別讓中醫敗於中藥
--訪著名中藥學教授金世元
別讓中醫敗於中藥 --訪著名中藥學教授金世元 “別讓中醫敗在中藥手裡”。近些年這句話不時耳聞，但它從全國著名的中藥專家、臨床藥物評價專家金世元教授嘴裡說出來，分量可就不一樣了。老中醫經常抱怨“證準方對藥不靈”，難道說中藥的質量真的每況愈下，甚至到了影響中醫聲譽的地步？
面對記者的提問，金老侃侃而談。“中藥質量確實不盡人意，問題不少。”中藥自身有其鮮明的特性和與生俱來的複雜性，產地、產季、加工、炮製、運輸、儲存等哪個環節出了問題，都能影響中藥的質量。現在經營的中藥達到上千種，常用藥500多種，想一點不錯，不可能。早在秦漢時代的《神農本草經》就記載了對偽藥劣藥的鑑別，說明這一問題古已有之。但好時主要是因為中藥同科同屬、同名異物的太多，以防止誤採誤用為目的，而不是為了防範人為的造假。我們現在意義上的“假藥”，實際上出現於20世紀80年代以後：中藥市場放開了，藥材變成了“農副產品”。沒有人再指導農民種藥了，而是你願種什麼就種什麼，能種多少就種多少。一時間，全國湧現出大批藥廠，再加上人口數倍增長的因素，用藥量猛增，藥材生意日益興隆，紅紅火火。過去只是中藥品種貴細短缺的，才出現假冒偽劣產品；後來乾脆只要賣得出去，什麼中藥都能假冒。
“我們吃的中藥都來自哪裡？藥市！藥材市場最大的客戶是藥廠、大醫院的中藥房、商業上的藥店。他們明知國家禁止藥市加工出售中藥飲片，為什麼還要去買？那兒便宜。你想想，他們又沒有相應的檢驗設備，從藥市農民手裡買出來的飲片，質量能保證嗎？”說起藥市，金老憂心忡忡。解放以後，全國高峰時期的大大小小117家藥市，他走了一多半。今年他已年逾古稀，仍被邀參加檢查團到全國藥市明察暗訪。“藥村市場的主體是農民，從種藥、採摘，到加工、出售，掌握主動權的是他們。什麼好賣種什麼，什麼賺錢賣什麼，黃芩五寸長才能用，市場需要，他一寸長就挖出來了；你不讓他上化肥、農藥，為了多收快長，他偷著上。更惡劣的是還有一部分不法商販，利慾薰心，存心摻假使假，假藥做得跟真的似的。沒有多年的經驗和儀器設備，憑肉眼很難分辨出來。”
金老介紹，中藥的原藥好鑑別，而想鑑別經過加工炮製後的飲片不易，再加上飲片的利潤比原藥大，所以，近幾年很多人開始在飲片上打歪主意，飲片的問題比原藥更嚴重。由於國營的飲片廠製作規範，成本高，價格相對較貴，一些藥廠、藥房、藥店出於利益考慮不去買，反而去藥市買價格便宜但質量沒有保證的飲片。有需求就有市場，所以，經過整頓後所剩的17個藥市個個經營飲片，70%的飲片來自農民，飲片銷售也屢禁不止。說到農民加工的飲片，金老說，中藥炮製可是門大學問，分種類就有幾十種，分別起到增效、減毒、轉變藥性等功能，各有各的獨特工藝。這麼複雜的技術，沒有經過專業訓練的農民能掌握麼？金老舉了一個例子：在安國藥市，一位加工飲片的農民親口對他說：“我得先把藥材泡上，等地裡的農活忙完了再炮製。”“那哪兒成啊？有效成分全讓他給泡沒了！”搞了一輩子中藥的金老痛心疾首。
“現在啊，許多買藥的、賣藥的不懂藥。”金老說：“什麼是關防風、遼五味、杭菊花，你認得出來嗎？跟不同產地的同種藥材分得清嗎？哪個是偽藥、哪個是劣藥，你說得出個一二三嗎？”賣藥的是農民，買藥的也不內行，又沒有檢驗設備，這樣買來的藥，質量怎能有保障？金老說，中藥學是一門實踐性非常強的科學，而現在中藥的人才培養與實踐脫節，相關的大學和中專對中藥專業課一減再減，中藥鑑定、炮製、製劑、調劑這些基礎課已減了近一半；中藥鑑定書上是300多種藥，實際只講100多種，而且只教原藥材，不教飲片，更不教藥材不同產地、不同規格的區別，學生接觸原藥及飲片的機會也少得可憐。所以，現在畢業出來的中藥專業大學生心臟中藥專業售貨員實踐能力較差，不認識藥、不懂藥的比比皆是。
還有一件金老說起來就著急上火的事：由於醫保改革後部分藥店可成為能夠報銷的定點藥店，全國中藥店一傢伙猛增到12萬，有的副食店、糧店都改成藥店了，而全國總共才有中西藥師兩萬餘人，這個大窟窿如何堵上？怪不得中藥店出現了附皮當做附子、“先煎”變成“後下”，甚至抓把黃土讓病人回家自己炒藥的怪事。“不趕緊培養‘頂勁兒’的中藥人才，能行嗎？”金老強調。
目前，國家有關管理部門已在積極推廣GAP規範（藥材生產質量管理規範），醞釀飲片實行批准文號制度，進一步加強對藥材市場的管理等一系列改進措施。希望事實能儘快打消金老以及全國眾多老中醫“別讓中醫敗在中藥手裡”的憂患，讓全國人民真正吃上放心病。
原載《健康報》２００１年８月２１日第三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