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醫還有藥可醫嗎?
“救救中醫吧”之三:
中醫還有藥可醫嗎?
《現代教育報》記者 郝光明
正本清源——“深深植根在傳統文化之中”
北京崔月犁傳統醫學研究中心的樊正倫先生告訴記者:“中醫這門學問是深深紮根在中國的傳統文化之中的。在傳統文化的土壤中,只要播下‘中醫的種子’,就能長成‘中醫的樹’,所以古語有云:秀才學醫,如籠抓雞。只要具有了中國傳統文化的素養,稍往醫學上用勁,很容易成為中醫,而且還都是成才的中醫。因此,中醫學自身的教育必須深深植根在中國的文化傳統之中。”
“自五四運動以來,很多人看到了西方文化的優越之處,於是就對中國的傳統文化持一種簡單否定的態度,在很大程度上,把傳統文化當做包袱放在了一邊。近幾十年來,這種思潮進一步強化,這種強化的結果,就是學中醫的找不到方向。”
正如中國中醫研究院的傅景華研究員所指出的:中醫之所以淪為今天這樣一種被解釋、被驗證、被改造的對象而存在,就是因為中醫與中國傳統文化之間的這種生死相依的血肉聯繫。在今天,“當傳統文化在我們的主流生活中加速消失”(張祥龍教授語),整個中國傳統文化遭到了中國人自己的厭棄,傳統文化被認為是“不科學、落後的”,使得深深植根於華夏文明之中的中醫也被指斥為“不科學、落後”,中醫界中的很多人竭力推動的所謂“中醫科學化”、“中醫現代化”,就是想把中醫從所謂“不科學、落後的”中國傳統文化之中剝離出來。因此,正如樊正倫先生所指出的:繼承和發揚中醫最難解決的問題就是如何看待中華民族的傳統文化?
“讓牧師領導和尚”
香港浸會大學的李致重教授指出:正是由於對傳統文化的厭棄和對西方近代科學的盲目崇拜,使得半個世紀以來,用西醫的規範和標準對中醫進行驗證、解釋、改造的做法成為潮流,在這種形勢下,中醫怎麼還能活下去?
著名科學家、《中國科學技術史》一書的作者李約瑟博士於1984年在日本東京第17屆世界內科學學術討論會上重申了一個重要的觀點:中醫和西醫在技術上結合比較容易,但是要使兩種醫學哲學取得統一恐怕是極為困難的。
德國漢學家滿晰博說得好:試圖以西方醫學科學中產生的只適用於西醫的方法來重新評價中醫學,這是不合理的,必然導致失敗。這種嘗試等於在白天觀察星星,在沒有月光的黑夜觀察烏雲。
中國人民大學的畢全忠教授也指出:長期以來,中醫院校奉行“削中醫之足”以“適西醫之履”的教育體制,這套教育體制不能凸顯中醫學自身所具有的特色和優勢。
北京中醫藥大學的蘇寶剛教授告訴記者:餵豬有餵豬的方法,餵雞有餵雞的方法,用西醫改造中醫,就好象是“讓牧師領導和尚”。(呂炳奎先生語)
全國知名的老中醫焦樹德教授和鄧鐵濤教授告訴記者:我們不能硬把具有五千年經驗的中醫往只有二百年經驗的西醫中去塞。焦鄧二老強調:中醫已經有五千年的經驗,這不能丟。中醫應該“卓然自立”。
崔月犁先生在衡陽會議上強調:中醫就是中醫,不能用西醫消滅中醫。中西醫結合不是誰佔領誰的問題,中西醫結合應是一種高級結合,它所用的方法應既不同於原來中醫的方法,也不同於西醫的方法,是在更高層次上尋找結合點。我們不能掛著梅蘭芳的牌子,卻唱著流行歌曲的調子,保持中醫的純粹性是中醫發展首先要解決的問題。
保持中醫的純粹性最關鍵的就在於堅持中醫的特色。湖北中醫學會的李今庸教授在來信中告訴記者:“用西醫的一套來替代中醫是不行的。湖北中醫學院附屬醫院,沒有正確發揮中醫、西醫、西學中醫三支力量的作用,丟掉了中醫的特色和優勢,搞得中不中、西不西,醫療質量下降,事業衰敗,業務一落千丈,就是一個很好的例證”。
既然如此,那麼中醫的特色又是什麼呢?
“中醫藥味”來自傳統文化
北京中醫藥大學的蘇寶剛教授告訴記者:“現在中醫藥院校沒有中醫味,學生沒有中醫藥味”。之所以如此,蘇教授指出:中醫吸收了傳統文化很多門學科的精粹。要想學好中醫學,你就要去學習中國古代的哲學、兵學、文學、武術等等,中醫學是建築在傳統文化的很多學科基礎之上的,只有瞭解了這些,中醫才能學好。
《內經》要求每一個醫生要“上窮天紀、下極地理、遠取諸物、近取諸身”,具有博大精深的學術造詣。古代名醫注重“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培養自己深邃敏銳的哲學思辨和觸類旁通的醫學靈感。他們所反映的中醫學人才的知識結構是以“文、醫、史、哲四位一體”為特徵的。張仲景“博覽群書,廣採眾方”,孫思邈“弱冠善讀莊老及百家之書”,張景嶽深究先秦諸子及宋明理學,通曉天文曆法、數術、呂律,主張學醫必先知《易》。正是因為具有豐厚的傳統文化的學養,才使得他們達到了中醫學的巔峰。
臨床辨真偽
中醫學的自然觀及其陰陽、五行學說通過辨證論治與臨床診療緊密結合在一起,滲透於診察、處方、用藥等各個環節,根本無法分離。歷來的中醫大家幾乎全是集理論家、教育家、臨床家於一身,鮮有脫離臨床單憑書本而在中醫學上真正有所建樹者,更沒有聞及從西醫實驗室裡產生出中醫藥學家的。這種理論與臨床、思想與經驗的高度一致性與和諧統一,乃是中醫學的高度科學性與頑強生命力的堅實基礎。
湖北中醫藥學會的著名老中醫李今庸教授指出:西醫的基礎學科如生理、病理、解剖等,可以以做實驗為能事,發展本專業,可以完全不看病;中醫的各科包括所謂基礎學科在內能不看病嗎?不看病行嗎?肯定不行。中醫如果不看病或者看不好病,就沒有存在的價值了。
日本的澤瀉久敬強調:“漢方醫學的最大特點是一切研究都是以治療作為核心而開展。漢方醫學認識到,只有治療才是醫生的使命。漢方醫學的特色就是以治療為中心。”
大刀闊斧改革中醫學校教育體制
明白了中醫藥學的特色,那麼,如何根據中醫的特色來大刀闊斧地改革中醫院校的教育體制呢?湖北中醫學院的陳國權教授建議:
重新制訂人才培養模式
修改《教學大綱》,儘快組織編寫第七版教材,充分體現以中醫為主,即中醫課時至少應占總學時的70%以上。西醫課時宜與西醫院校的中醫課時對等,只學一本《西醫學概論》(含部分基礎、內科及化驗檢查)即可。
增加《醫古文》課時
醫古文是打開以經典著作為核心的中國醫藥學寶庫的萬能鑰匙,與其提倡將汗牛充棟的中醫古籍譯成白話文,莫如將目前66學時的《醫古文》增加到120學時或更多,至少與外語並重。
招文科生,開設人文課程
傳統文化是中醫的根。中醫院校的學生應主要改從文科生中招收(中藥系照舊),並開設200學時以上的人文課程(包括琴棋書畫、詩詞歌賦、倫理學、社會學及中國古代科技史等)。
強化中醫經典的地位和作用
“缺少經典的民族,是幼稚的孱弱的民族”。應立即恢復以四大經典命名的學科,並將之作為中醫院校所有專業的必修課,每門不少於120學時,且儘量學原著。
為名老中醫終身配備固定的高徒
應為飲譽一方乃至全省、全國、國外的且尚能堅持應診的名老中醫終身配備固定高徒1-3名,而不限定在3年。師傅的報酬應與經濟效益掛鉤,徒弟待遇亦宜優厚。讓師傅傳其真,讓徒弟得其真傳。
執業中醫師必須考四大經典
鑑於臺灣執業中醫師考中醫四大經典及清代的《醫宗金鑑》的作法,我們大陸也應將四大經典列入執業中醫師的考試內容中。
“師帶徒”是解決中醫後繼乏人的重要途徑
前衛生部部長崔月犁先生指出:我們是10億人口的大國,不能光把眼睛盯在正規教育上。在加強學校教育的同時,必須提倡多形式、多渠道、多層次地興辦中醫教育。其中一個辦法,作為高、中等中醫教育的補充,就是繼續實行中醫帶徒,讓具有真才實學、有豐富臨床經驗的老中醫或中年中醫帶徒。
歷史的經驗證明,中醫帶徒是解決中醫隊伍後繼乏人的重要途徑。在舊時代,中醫帶徒是培養中醫人才的主要形式。這種自發形成的教育制度之所以沿用很久,主要是因為中醫這門學科要求嚴細,實踐性強,辨證論治靈活多變。尤其是某些專科,一技之長的絕招、不同流派的醫療經驗、手法等等的繼承,不是從書本上可以學到的,它更適宜於口傳心授,手把手地教。
中醫帶徒,從內容到形式都具備地道的中醫特色,帶徒出身而且學有成就者,從理法方藥各個方面都師承了老中醫的醫德醫風和流派特長。學習上有個性、有深度、有細節、有訣竅,既有一定的理論性,又有獨到的實踐性。不少“只能意會,難以言傳”的手法技巧,無不出自名師的點化和學生的領悟。
可喜的探索
廣州中醫藥大學的鄧鐵濤教授告訴記者:通過和廣東省中醫院商討,由鄧老代表廣東省中醫院在全國聘請名老中醫。後來,總共請到十四位名老中醫,然後就組織拜師。弟子都是廣東省中醫院的骨幹大夫。一位名老中醫帶兩個徒弟,最多不超過三個。拜師以後,用師徒的形式把身份固定下來,然後弟子就可以把老師的學術觀點、中醫理論、臨床經驗傳承下來。
後來,這些徒弟們又組織了“岐黃學術研究會”,每星期組織一次研討,中醫的學術風氣就濃起來了。
廣州中醫藥大學又和第一軍醫大學聯繫,讓十四位名老中醫帶出的二十八個徒弟帶一個研究生班,這樣就給了中壯年壓力,他們只有跟著老中醫學好醫術才能帶好學生。
今年九月份,這二十八個徒弟回到省中醫院,整個醫院的風氣馬上就扭轉過來了。現在,大家都以學中醫為榮。
原載於《現代教育報》2001年10月19日B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