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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入膏肓的中醫,病根在哪裡?

2001-09-28 · cuiyueli.com (網站) · 郝光明

“救救中醫吧”之二

病入膏肓的中醫,病根在哪裡?

《現代教育報》記者 郝光明

上篇?“體無完膚”的學校教育

“教材越來越亂”

文革後,中醫教材編了好幾次,中醫界的同志,尤其是一些老同志都有很大的憂慮,感覺到:所編教材的質量是越來越差。湖北中醫學院的陳國權教授告訴記者:“編寫於九十年代初、中期的全國中醫院校第六版教材的中醫門類受到中醫界的廣泛指責,尤以經典為最,不倫不類,面目全非,老師難教,學生難學,令人啼笑皆非。”

山東中醫藥大學的張燦?教授告訴記者:“就是那些理論課,雖然用的是中醫的語言,但是已經偷樑換柱地塞進了很多西醫的概念。中醫經典課程,也教得很簡單,學時也少。現在當我們回顧歷史,我們會發現:文革之後,中醫的教材建設沒有能夠積極地保持和發揚中醫特色,也沒有能夠積極地保持和發揚中醫的理論體系,在繼承和發揚祖國醫學方面是不理想的。不是發展了,而是萎縮了。”

“基礎教學空對空”

香港浸會大學的李致重教授告訴記者:如果把中醫藥學比作一棵碩果累累的大樹,那麼傳統文化是其根,以《黃帝內經》為代表的基礎醫學為其本,臨床醫學為其主要枝幹,方藥和療效則是其花、葉與果實。數十年來,中醫本科教育從第一學年起,即陸續開設了大量西醫的生理學、解剖學等。分明是“他山之石”,卻美其名曰“醫學基礎課”。既然人們普遍認為“中、西醫是兩個不同的醫學理論體系”,那麼兩者的基礎醫學當然不會是相同的。中醫本科教育長期以來卻把西醫的基礎醫學課,當作公共的“醫學基礎”課。

在西醫基礎醫學連同相關的實驗教學充斥、取代了中醫基礎醫學的位置以後,學生學起中醫基礎理論時,則如同隔山觀火——課堂上聽起來滔滔不絕,深入理解起來卻空洞難明。因為學生們沒有中國傳統文化的根,沒有象數思維的基本訓練,恰恰又被可以通過實驗教學再現的西醫之“本”佔去了基礎醫學的地位,於是中醫之“本”難以在學生的頭腦中生根。

在中醫的基礎醫學在教學中被虛化之後,學生所學的中醫臨床以及方藥知識,則成為無源之水,成為與“根和本”相分離的“枯枝、敗葉、幹蘋果”。這樣的學生下到臨床中去,療效必定不會好。

老師自己也不信中醫

山東中醫藥大學的張燦?教授指出:“中醫的師資隊伍,由於在自己的成長當中,遇到了太多幹擾,越來越傾向於西化。現在的中壯年中醫,甚至整個的中醫師資隊伍可以說:中醫的東西越來越淡化,西醫的東西越來越強化,而且對中醫的信念越來越淡薄。教師自身的素質都不高,又怎麼能培養出高質量的學生呢?我還聽說過:有些教師在課堂上就公開散佈不信中醫的言論。”

“現在中醫院校執教的是哪一部分人呢?工農兵學員,再加上文革後我們培養的畢業生。文革後培養的學生和老四屆(56-59年)可大不一樣:越來越西化了。尤其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由於與傳統文化的聯繫日益淡薄,西醫的衝擊日益強化,中醫西化的傾向越來越嚴重。這些人現在都很少看古代典籍了。所謂的講課,就是講那本很不理想的教材。”

“教師本身還有一個非常關鍵的問題:你自己信不信中醫?你自己本身都不信中醫,學生又怎麼能信呢?不僅不能強化學生的專業思想,而且會使學生的專業思想進一步動搖。這種現象在全國的中醫院校都很普遍,並不是個別現象。”

數理化越好 越難接受中醫

山東中醫藥大學的著名老中醫張燦?教授在採訪時說:“現在教育部劃定醫學屬於理科,而植根於傳統文化之中的中醫卻很難說清楚它是文科還是理科。而且中醫要是沒有文科基礎,是很難學好的。”

“現在讓理科生來學中醫,理科生的文科基礎是很差的,他們看不懂古代的醫書。而且數理化培養出來的邏輯化、概念化的思維方式也與學習中醫所需要的象數思維有巨大的不同。過去每年學生剛入校時給他們講陰陽五行學說時他們都很難接受,因為與他們已經形成的思想方式格格不入。”

“因此學生對中醫就很懷疑:陰陽五行學說可信嗎?對中醫理論體系很難有信心。因為學生長期接受的是數理訓練,習慣於從概念、判斷、推理的方式進行思考,中醫可不是這樣。”

北京中醫藥大學的一位學友告訴記者:“為什麼中醫院校的學生對中醫不感興趣,不肯好好學?我認為,主要原因在於傳統文化的教育太過欠缺。在學校裡,大學以前,孩子們恐怕接觸不到一點關於中醫的知識。不僅中醫,傳統文化皆然。從小學始,一整套的西方教育體系,培養出了掌握數理化的高素質學生,而這方面素質越高,驟然面對大談陰陽五行的另一個體系時就會越難以接受。迷信科學的他們早已將這一切劃入‘非科學’從而也就是‘非正確’的範圍。沒有了解,興趣從何而來?又怎麼會選擇它作為終身職業呢?”

“中醫與西醫不同,它與中國傳統一脈相承,以傳統文化為背景。不知天地人,不可與言醫。一個理科很好的學生,未必具有學習中醫的悟性。它需要深厚的文化底蘊和廣博的知識為基礎,沒有公式可套,也不能像解數學題那樣一步步地演算出來。從這個意義上說,理科越好的學生,越難以接受中醫的象數思維模式,對於中醫一直招收理科生的問題值得再商榷。”

“再過幾年?中醫院就只剩一塊空牌子了”

學生所學知識的驗證和進一步鞏固都靠的是臨床實習。

可是,香港浸會大學的李致重教授告訴記者:“當今的中醫院校附屬醫院裡,西醫大夫、西醫設備、西醫診斷、西醫治療、西醫醫院管理模式佔了相當大的比例。僅從中藥臨床使用率這一點來看,不少附屬醫院達不到50%,有的甚至下降到20%。這種‘臨床教學西代中’的局面不改變,如何能訓練學生辨證論治的能力呢?”

一些學者還指出:現在“中醫院的急症差不多全西醫化了,為中醫急症而推廣的一些製劑,幾乎全是配合西醫急症用藥的,中醫真正的東西已經很少看到”,因此大家擔心“中醫院再過幾年就全變成西醫院了,因為學術內容和治療思路、方法變了,只會剩下一塊空牌子”。

山東中醫藥大學的一位老師告訴記者:“中醫院越來越西醫化了。不管老師們在學校的課堂上曾為學生們樹立信心做了多少努力,等學生們到了醫院臨床實習,也就幾天工夫,學生的思想就全變了。”

提心吊膽,救死扶傷

香港浸會大學的李致重教授還告訴記者:“中醫大學畢業後,還需要一個在臨床實踐中消化和學習的過程,才可望在5-10年以後成為中醫臨床的行家裡手。所以畢業以後的5-10年,是每一位大夫成長、成熟的又一個重要階段。毋庸忽視的是,初畢業的學生進入醫院工作時,年輕大夫最為擔心、害怕的是出現醫療糾紛。”

“在國內,雖然‘發展現代醫藥和我國傳統醫藥’、‘中西醫並重’,已經進入國家《憲法》和衛生工作總方針,但是國家‘中醫法’卻至今沒有出臺。中醫院的管理,至今仍不得不搬用西醫院的那一套管理模式。至於醫療糾紛(不論技術問題還是責任問題)的評判標準,一直以來完全依照西醫標準執行。無論你中醫大夫的辨證論治再高明,沒有法律的保證、支持,雖然是老道高手,面對急、危、重、難、雜病,也會瞻前顧後,甚至憂心忡忡的。年輕而又缺少實踐經驗的中醫大夫,誰敢冒失業或問罪的危險,潛心於中醫的辨證論治救死扶傷呢?久而久之,在這樣的大環境中,年輕的中醫大夫不是在辨證論治上無所長進,便是隨著客觀形勢而逐步西醫化。當代中醫名家少,這一點不能不考慮。”

下篇: 在“科學化”的名義下,中醫自己消滅中醫

“中醫不科學”

山東中醫藥大學著名老中醫張燦?教授告訴記者:“在建國初期,曾提出‘中醫科學化’這一口號。既然提出‘中醫科學化’,不就是說中醫不科學嗎?後來,中央糾正了這個錯誤,不再提‘中醫科學化’的口號。但是在整個中醫的管理部門,拿西醫的東西來考中醫,逼著中醫進修西醫,其實就是逼著‘中醫西化’。依照我的看法,對於中醫最正確的提法就是‘繼承’和‘發揚’。我認為,任何一門科學用這種態度來對待,都不會發生錯誤。而‘中醫科學化’隱含著一個前提:就是中醫不科學。”

“中醫現代化悖論”的怪圈

北京中醫藥大學的張其成教授告訴記者:“中醫現代化問題已經構成一個悖論:那就是中醫學要現代化就要科學化,就要丟棄自己的特色;而不現代化,在現代科學技術面前又難以保持自己的特色。20世紀末的中醫就處於這種兩難的尷尬境地。”

中醫現代化-中醫科學化的基本出發點就是認為中醫不科學,所以才要“科學化”。那麼,中醫到底是不是科學?

張其成教授指出?我們應該敢於承認中醫並不是嚴格意義上的科學,即不是現代自然科學意義上的科學,因為它不能用數學描述,不能通過實驗室檢驗。這是客觀事實,沒必要遮遮掩掩。但是,我們也應該看到中醫是一種寬泛意義上的科學,是一種模型論科學。(詳細論證請參見張教授論文《模型與原型:中西醫的本質區別》“醫學與哲學”第20卷第12期1999年12月)?

至於如何走出“現代化悖論”的怪圈,張教授強調:中醫最終也只能按照其本身固有的規律和優勢發展。就目前情況而言,中醫的當務之急不是去設法求證自己是否科學,不是去用近代科學的方法尋找自己的物質基礎和西醫爭短長,而是要集中精力、認認真真地去考慮一下自己的優勢和特色在哪裡、劣勢在哪裡,然後怎樣去發揮自己的優勢和特色。

那麼,中醫是否發揮出自己的優勢和特色了呢?

棄其理論之“糟粕” 取其經驗之“精華”

中國中醫研究院的傅景華研究員告訴記者:“近代以來,中醫備受排斥、羞辱、打擊和摧殘,而中醫學理論,特別是以陰陽五行為代表的中醫哲學理論乃是這一歷史事件中最先和最主要的受害者。為了自身的生存,中醫學術界進行了艱苦的努力,力圖運用西方的哲學和醫學理論來證明自己也是科學,而不是唯心主義和玄學。於是人們千方百計地把陰陽、五行解釋成具體的物質或物質元素,甚至電子、離子等等,總之是物質的。後來,人們又把陰陽看作矛盾的雙方,因此是辯證的。不過,自己也承認這是樸素的和自發的。”

“可是,‘樸素’、‘自發’幾乎是原始落後的同義語,所以理所當然地被人家看作是過時的。既然如此,中醫學也就不成其為科學了。因而,只能把其‘實際醫學知識’從中‘剝離出來’,用新的醫學知識去替換,即所謂棄其理論之‘糟粕’,取其經驗之‘精華’。”

長期以來,認為中醫只有某些零星可用的方藥,否定中醫是一個完整的理論體系的思想成為一種潮流,因此,一些人始終抱著“中醫不科學”的思想不放,甚至阻撓中醫學的發展。1989年1月5日國家科委將《經絡研究》列為國家重大基礎十二項科研之一。但是,中國科學院上海生理所和生物學部某些人竟以經絡立項“毫無科學根據”為由,企圖全盤否定國家科委這一重大決定,致使這一國家最高科研項目長期未能列項。事實上,反對經絡研究的這些人根本不懂中醫學理論,更不虛心向中醫學習,就粗暴干涉和否定其他領域的一項重大科學研究。儘管現在《經絡研究》這個國家重大科研項目已恢復,但它反映的問題仍然是發人深省的。

正如傅景華研究員所說:“近百年來,在中醫學的理論建設方面,人們千方百計地對其進行艱苦的概念替換和理論易轍,力圖將其納入西方醫學的範疇,從而實現中醫學的‘科學化’。但是,這個盡力推動著的願望,卻讓人想起莊子寓言中一個意味深長的故事。南海之帝與北海之帝謀報渾沌之德,因謂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嘗試鑿之。’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

德國學者波克特的一段話發人深省:我反對“用西方術語,胡亂消滅和模糊中醫的信息”;我希望“按照中醫的本來面目,評價並確立中醫的價值”。

是五千年文化,翌衛著神州

湖北中醫學院的陳國權教授在來信中說:“傳統文化是中醫的根。”

北京中醫藥大學的一位學友也告訴記者:“中醫是深深根植於中國傳統文化中的。然而,隨著西方文化和科技的衝擊,我們的傳統文化正在一點點遠離我們。現在的人們忽視甚至拒絕著傳統的東西,卻不知道他們丟掉了怎樣的寶藏。沒有傳統文化的支持,中醫就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正所謂‘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談振興中醫,談繼承和發揚不能只是一句空話,也不是幾位老中醫有傾囊相贈之心,幾位學子有求學獻身之志就可以實現的。那需要多方面的共同努力。‘問渠哪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如果有豐厚的文化底蘊,有良好的人文環境,那又何愁中醫後繼無人,何愁祖國醫學不會發揚光大呢?”

正如傅景華研究員所說:“中醫學不僅是一門應用科學,而同時是一種文化現象。中醫學植根於悠久的華夏文明,其思維方式和理論體系與中華傳統一脈相承,並因此與之休慼相關、榮辱與共。如果沒有傳統文化的復興,如果中華古學活的精神不能重現於當世,那麼,中醫就只能作為被解釋、被驗證、被改造的對象而存在。因此,我們真誠地期待著一場空前的傳統文化的復興運動,重現中華千古魂。只有在那時,當中醫學作為東方文化的使者走進未來科學殿堂的時候,人類將真正開始對東方文化及中醫藥學的重新認識,並在人類宏大的精神背景下,實現那古老與年輕、鼎成與革新、陽剛與陰柔相反相成的和諧。”

原載於《現代教育報》2001年9月28日B1版


問小崔(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