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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醫教育堪憂?致局領導的一封信(摘錄)

2006-08-01 · cuiyueli.com (網站) · 鄧鐵濤

(1995年8月)

一、 當前中醫學之危機-自我從屬

解放前中醫受輕視、歧視、排斥。解放後中醫又處於從屬地位。自86年中醫藥管理局成立以後,中醫藥之從屬地位才開始得到改變,中醫事業全面開始發展,醫、教、研取得不少成績。但可惜的是原由外部加給我們的從屬地位,卻悄悄地變成“自我從屬”,所謂自我從屬主要表現在中醫醫院的臨床治療上,在病房的中醫藥治療率,不是逐漸提高,而是逐步下降!是中醫藥無用,抑或不會用,或不想用?這是個嚴重問題,是個危機,這一現象如果不能扭轉,勢必每況愈下,中醫藥最後成為可有可無的東西,中醫藥便無存在的價值了,中醫教育亦無存在之必要了。要改變這一局面,值得深入研究。

二、 自我從屬的根源

近十多年來寫了不少提倡創新的文章,不少對中醫之系統理論,企圖加以改造。有位名老中醫對“辯證論治”亦加懷疑!有些人熱衷於用西醫的理論指導中醫藥的治療。對中醫理論不信任,是一種最大的危機。世界各國都有傳統醫學,但俱往矣,唯有中醫一支獨秀,其原因就因為中醫有一套能指導實踐的理論。這一套完整的理論,有糟粕,但精華是主要的,並且不少內涵是超前的,需要大力去發掘,以發展中醫,革新世界醫學。張仲景時代就提出“四季脾膽不受邪”,而現代醫學知道“脾”是重要的免疫系統,只是三幾十年的事。有人用“腦主神明”代替“心主神明論”,豈知中醫的髒象是“系統論”,早已把心和腦統在一起,為什麼看不到中醫治療“乙型腦炎”絕少後遺症?我七十年代就對西學中的同志說:心臟不單是血泵,一定有激素,而且有影響腦神經的激素產生。當然目前還未發現影響神經系統的激素,但80年代已發現“心鈉素”等幾種激素了。中醫的系統理論必須靠新技術才能使之繼續發展,千萬不能拿今天以前西醫的成就去企圖改造中醫理論,中醫系統理論包涵許多超前的真理。由於新技術革命才開始,我們不要忙於去清理糟粕,我們應急於去發掘精華。

當然現在中醫院流行“自我從屬”的原因很多,追求經濟效益也是原因之一,但我認為對中醫藥能否救治急危重病人的技術修養與信心、中醫藥學是不是一個偉大的寶庫的信心不足是一個最大的原因。自問我在廣東中醫藥專門學校畢業時的水平,比現在的本科生低得多,但我一直只用中醫藥治病幾十年,是病人逼著我要不斷提高中醫的診療技術水平。今天,作為一箇中醫,以中西結合為名,凡病中西並舉,如果不用西藥便對治療失去信心!什麼才是真正的中西結合?值得深入探討。中醫藥不敢用,隨之不能用,中醫沒有了,還結合什麼呢?我並不反對必要時用西醫西藥,西醫藥多善治標,見效快,有其優點,但對一個具體的病人,用什麼指導思想,什麼理論方法作為診治的主要方面,是最關鍵的。而且還要有一個目標,一步一步用中醫藥綜合治療的方法,去取代那些認為非用西藥和手術治療不可的疾病。實事求是地進行總結,寫成文章,大家共同去重複,不斷完善,定為常規,寫進教材,中醫還怕不能發展嗎?

三、獨立思考,走自己的路

論醫學教育,我國最早(隋、唐時代)成立醫藥大學,但近百年來,隨著中醫藥不被重視,二十世紀以來一直拒絕中醫於教育系統之外。二三十年代,雖有中醫學校的建立,但很不健全。解放後建立中醫高等教育,百廢待興,中醫教育以及科研醫療,均以西醫學為藍本,這是不可避免的。但中西醫到底是兩個不同的學術體系,根源不同,歷史發展不同,中醫自有中醫之特色,自56年中醫學院成立至今已近四十年,建議能進行一次深刻的總結,然後按調查研究,規劃自己的道路。不能照搬西醫那一套,需要我們去創造。

(一)西醫前期課,實驗很重要,我們是不是也學搞實驗?中醫之理論形成無不是從實踐中來的,象控制論的黑箱論那樣,通過無數的信息反饋得出來的。因此中醫的基礎理論無不與臨床實踐息息相關,因此我認為早接觸臨床,以醫院辦實驗室,直接以病人或病歷作為實驗課。當然隨著科研成果的陸續產生,一些動物實驗也是好的,例如對風邪致病的實驗研究之類,但在目前而言,我認為這還是次要的。我們走過來的路不是動物實驗,而是與病人合作而來的。因此學生越早接觸病人,越多接觸病人,從病人身上體會理論之正確與否,是最好的方法。中醫理論簡樸,有時難以使人置信,通過病例,就迎刃而解。勉強去做實驗,實在太難了!現在很多前期課老師脫離臨床,那是很可惜的。文裡來文裡去怎能使學生相信,甚至自己也不相信。教“傷寒”、“金匱”的老師也不搞臨床,連桂枝湯也沒有用過,能教好學生嗎?我一貫主張“傷寒”、“金匱”是臨床課而不是基礎課。溫病學當然更是臨床課了。學生把《傷寒學》、《溫病學》學好了,又在臨床上應用了,他們今後便不會那麼迷信抗菌素了。我對醫史研究生也帶他搞臨床,通過臨床體會到中醫藥的確能解決問題,他們才不會對歷史亂下斷語,不會說李東垣的甘溫防大熱法是錯誤的。中藥方劑可安排一些課時去藥房幫工作為實驗。

(二)臨床課教學,從病房的自我從屬現象來看,可以說明中醫臨床課教學是最薄弱的一環。學生多數反映教學與實踐嚴重脫節,解決脫節問題應成為臨床課的攻關課題。這裡除了與病房有關之外,與科研也有關。西醫數百年來臨床科已比較成熟,書本的東西與病房的常規吻合度高,因此西醫的科研著重在高精尖方面攻關。我們中醫百花齊放,各家各派,尚未經過篩選、研究、整理,使之接近可行的、有效的常規。因此臨床學科教材質量之提高,與醫療、科研關係重大。我們的科研不能照搬西醫的,除了攻危、難、重病之外,對常見病的診療常規,應是當前攻關項目之一。可在東、南、西、北、中幾個地區選點進行,以為今後的教材建設服務。更可通過搞常規以提高中醫藥治療率。

(三)臨床學科的病名問題。以內科為例,我認為原有中醫之病證名,可以作為上篇,西醫的病名作為下篇,西醫之診斷可以詳細,但中醫之診斷治療作為重點。西醫之病種不必強求全面,以目前中醫已有研究報導,甚至療效較好的才入選。以後,隨著研究的深入,逐步增加病種,切忌硬湊。中醫的證往往可以概括多種西醫的病,西醫的病也與中醫的證有關,儘可能做到前後相呼應。

(四)中醫基本功必須加強訓練。藥性、方劑、四診、辯證……這些基本功,必須加強訓練,背誦歌訣,不要因其舊而弗視,這是中醫教育的好傳統,應予重視提倡。

(五)建議根據中醫之特色,組織研究有關學科的教學法,宜酌請名老中醫當顧問。

四、 繼承與發揚的辯證統一

繼承與發揚是矛盾的統一體,沒有繼承談不到發揚,沒有發揚便會消亡。這是真理。但在中醫學界,近幾十年來,這方面的爭論著實不少,特別是強調“維新”的文章近幾年時有出現。有位老中醫言必“維新”,查閱他的文章,“破”的多,“立”的方面卻甚少,甚至可以說沒有,為了“維新”丟棄“舊東西”,使自己的治療效果也降低了,可惜之至!

有人說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我們早已超過張仲景了,有人高叫點校醫書何時了?這些同志可能眼見中醫進展緩慢,出於好心,想走得快一些。但我們要從歷史唯物主義觀點看問題,凡事物的發展都有前因後果。中醫藥學有幾千年不斷髮展的歷史,而這個古老的東西,既不知細菌為何物,更不懂病毒之形態,但運用“傷寒”或“溫病”的理、法、方、藥,治療出血熱、鉤端、乙腦……等疾病,都能取得超一流的水平。辯證唯物主義告訴我們: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是實踐,而不是衡量事物的新與舊,何況中醫有時又新得出奇。宋代以後中國醫學又一次飛躍發展,我們不能不感謝林億等先輩校正古醫書,其功不可沒啊!共產黨領導下,對近代以前的醫書進行一次大整理,使後學能有個可靠的校本,以便總結前人的資料,難道這不是為二十一世紀中醫學的騰飛打下紮實的基石嗎?孫子兵法早就提出“知已知彼,百戰不殆”。我閱讀過不少心急的革新的文章,對於“知已”方面實在太欠缺了!不知已而侈談革新,其所提出的方法無非是以中醫去補西醫之不足。

黨中央國務院對中醫工作的指示,首先指出中醫不能丟。指出了中醫學繼承與發揚這一對矛盾的主要方面是中醫的東西有丟失的危險,而事實上本世紀以來中醫丟失的東西已太多!所以1990年兩部一局提出全國五百位名中醫培養七百多名學術繼承人之舉,這是一個高明的、重大的決策。其實在繼承之中便孕育著發揚,不少名老中醫是帶著他們的繼承人一同參與科研攻關,總結經驗,提高理論。只可惜對此好事,也有人不以為然!希望對七百多名繼承人的文章,加以挑選,把其中的精華,寫到新的教材中去。

當然我們也不能忘記1958年提倡西醫學中醫,那時高明的老中醫比現在多,的確教出了一批高明的中西醫結合人才,創造了超世紀水平的成績。那時西中班的教材是四大經典。現在欲將《內經》作為選修課,實在不妥,應該作為理論提高課列入必修課程中。西學中曾經取得顯著成績的急腹症非手術療法,近二十年來似無更多的發展,本來這是中醫院應當繼承的工作,但我看到一些中醫院的外科已幾乎全部西化,中醫學術已退出陣地了!中醫的外科難道就因缺乏高明的手術療法而沒有發展前途嗎?曾由一西醫發明的顛簸療法治療腸扭轉,我查閱《肘後方卒腹痛章》竟早有此法,且顛簸之後再加捏脊。(可見捏脊療法,源於晉代)。當然肘後方之卒腹痛沒有明確是腸扭轉,我只想說明中醫藥學是個偉大的寶庫,挖掘繼承與發揚的關係非常密切。如此之類的未知寶庫,不知還有多少在等待我們去發掘。中醫數千年來的理論與經驗,在百多年來受盡摧殘,遍體鱗傷,就憑解放後這二三十年便已整理完了嗎?我們今天多做一些搶救繼承工作,對整個中醫學來個大整理、大總結,估計在發掘整理總結的同時,會帶來大發揚的。本世紀時間無多,中醫學死裡逃生,先做好一切準備工作,奠好地基,到21世紀,中醫學就將騰飛了。

中醫學理論上質的飛躍,要靠“新技術革命”的幫助,而中醫學與新技術相結合研究之成果又將反過來促進“新技術革命”。這是我對中醫學將來的看法。到那個時候(恐怕要一二十代人的努力)《傷寒論》與《內經》便可以送進歷史博物館了。

當前最最主要的問題是——無論醫療、教學與科研,千萬別以西醫的模式去套中醫藥。一定要在借鑑的同時,處處從自己特色出發,摸索出自己的道路來,否則中醫會走向歧途!

我建議對中醫藥學之發展,進行軟科學之探索,但這一軟科學,千萬不能由沒有中醫臨床經驗的人當骨幹,可以多學科、老中青相結合,我總怕那些對中醫認識不深,沒有一丁點臨床體會的人,創造一些名詞術語,把中醫引向邪路!我認為必須以歷史唯物主義與辯證唯物主義作指導,參考“老三論”(信息論、控制論、系統論),多學科相結合去研究中醫藥。越新的東西越能發展中醫學,這是我的淺見。以上胡言亂語,有些有可能過火,但出自對中醫藥的一片丹心。錯誤之處希為指正。


問小崔(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