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 臨證 思考(20121223)
肖相如
2012.12.23
醫學的根本問題是療效。嘴上說得再美麗,只要不能解決問題,這個醫學就必然會被淘汰。怎樣才能提高療效呢?古今中外的名醫之所以能成為名醫,之所以會有療效,他們一輩子就只做兩件事:讀書,臨證。
非讀書不足以成大醫
從中醫的現狀來看,療效是否好,跟醫生讀書的多少有直接的關係。
中國中醫藥出版社出版了一套中國百年百名中醫臨床家叢書,基本包括了 20 世紀以來的中醫名家。雖然他們的經歷不同,各有獨到的經驗,在不同的領域有建樹,但是,他們成才的過程是一致的,就是讀書與臨證。在讀書與臨證二者之中,讀書是成才的決定性因素。無論是醫術還是醫德,還是敬業精神,都與讀書的質和量成正比。就現階段的中醫的整體情況來說,培養讀書的能力,培養對中醫的興趣,創造讀書的環境,其實比看病更重要。
培養讀書的能力,創造讀書的環境
中醫是植根於傳統文化的,中醫真正精粹的東西都在經典著作裡。但是,現在有多少人能讀懂經典著作呢?根據什麼來看病,用什麼方式、什麼指導思想來看病,那是有區別的。北京中醫學院的著名學者任應秋先生,是現代中醫學者裡面最大的理論家,他強調,就現階段來看,中醫的理論問題比臨床問題更加複雜,因為真正有紮實中醫功底的人其實很少。
中醫現在為什麼會有問題,為什麼需要振興?眾所周知的原因,就是療效在下降。療效下降的根本原因,其實是我們現在的中醫醫生讀書讀得太少。讀書讀得少的一個原因是讀書的能力不夠。是我們現在的人都不努力、不用功嗎?不是。很多人一天工作十幾個小時,很多人因此而早衰、早逝。我們中醫界敬業的人肯定也是很多的。但是,我們國家一九六零年公佈了簡化漢字方案,也就是說五十年代以後出生的人,受的都是白話文的教育,學的是簡化漢字,還要學漢語拼音。而我們中醫的著作主要是古代漢語。同是漢語,現代跟古代的差異就大了。我讀書的時候要考醫古文,也可以選擇考外語,很多人寧願選擇考外語也不考醫古文,可見這個醫古文甚至並不比外語簡單。所以,我們現在真正能認識繁體字,真正能讀懂文言文的人,其實已經很少了。就我自己來講,很肯定地告訴你們,《黃帝內經》至少有 1/3 的東西我不明白,雖然我已經讀過很多次,很多著名的教授都給我上過課,但是到現在為止,我還是不明白。
而我們現在讀書的環境在哪裡?隨便去哪個中醫藥大學、中醫研究院、中醫醫院去看一看,問一問,大家在做什麼事情呢?不是經典著作學得怎麼樣,看病的療效怎麼樣,衡量的標準是有沒有課題,有沒有經費,有沒有獲獎,沒有這些東西,您做不了教授,做不了主任醫師,所以不做是不行的,大家都得生存。然而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做課題也不容易,獲獎也不是容易的事,哪還有時間去讀經典?但是真正的中醫就是需要經典。不讀書,療效怎麼提高?
我的一個博士研究生到天津中醫藥大學去應聘,面試時對方說肖老師很有名,我們很熟悉,但是我們要找會搞科研的人,你光讀讀古書,恐怕不行。所以不是我們現在的人不想讀書,而是因為沒有環境、沒有精力也沒有機會去讀書。現在我們中醫能夠成長的唯一的地方,大概就是中醫藥大學的經典教研室,特別是傷寒教研室,現在比較著名的醫生都是傷寒教研室的教經典的老師。因為經典教研室的人必須要學一學經典,不然沒法教書,完成不了本職工作。這是一個歪打正著的事。
我一九九零年博士畢業的時候,因為博士很少,腎病學的博士更少,我是第一個,所以很多大醫院邀我去工作,最終我還是選擇了做大學老師。因為我覺得在現行的醫療體制之下,大醫院裡面的醫生並不能真正成長,不能真正地提高醫療技術。為什麼呢?我們的醫院是靠醫生掙錢養活的,掙誰的錢?病人的錢。如果我到醫院去當科室主任,那麼好了,科室人的工資得掙回來,獎金得掙回來,還得給醫院交錢,因為醫院的設備、房子等資源不能白用。醫院天天想掙錢,醫生天天想掙錢,醫患關係怎麼好?更重要的是,醫生怎麼有時間、有精力去提高醫術?當大學老師,我還可以用空閒時間去出診。上課是我的本職工作,只要我是一個稱職的老師,生活沒問題。因此我看病沒有負擔,只是因為我高興,我只需要考慮怎麼把病給治好,甚至可以不掙錢。這樣看病,我覺得才有了一點醫生的境界和感覺。
經典反覆讀,各家醫學兼容幷蓄
讀什麼書呢?這是形成共識的東西——經典:《內經》、《難經》、《傷寒論》、《金匱要略》、《神農本草經》。還有就是金元四大家、溫病學派、歷代本草著作,這是每一位合格的中醫必須要讀的書。
對於經典著作,要不斷地讀,反覆地讀。放在枕邊,放在案頭,放在手上,反覆地讀。越學你會覺得越沒有理解,越學越覺得學到的東西將更多。
將經典學好以後,你才有能力判斷歷代名著中哪些東西是最重要的,哪些東西是不那麼重要的。那些最精華的東西,我們能將它找出來,理解、學會,這個目的就達到了。
對於歷代名家的著作,我們不可能有那麼多的時間去讀,所以我們要有計劃地讀,比如金元四大家的著作,溫病學派的著作,必須去讀一讀。還有一些具有代表性的醫家,比如張景嶽、孫思邈,這些著名醫家的著作一定要有計劃地去讀。
讀書當然也包括專科的書籍。中醫要不要分科還存在爭論,我認為,中醫如果分得太細、太早,的確有不利於醫生成長的弊病。但一個人的精力有限,在醫學這個領域裡面,還是應該術業有專攻。在分科之前,必須先打好整體的醫學基礎,有了這個基礎,再從一個比較專的領域裡去研究。
讀書還包括讀西醫的書籍。在中國,我們有西醫,同時有中醫,這是一個不可避免的問題。其實它也是一件好事,我們中國人能享受到更多的醫療資源,很多疾病西醫是沒有辦法解決的,而中醫確實是有辦法。反過來也是一樣,很多問題中醫也解決不了,西醫就是比中醫好。大家一定要實事求是地對待這個問題。西醫不是一無是處,也不是造成中醫衰落的萬惡之源,它的發展是有根據的。中醫能不能存在,不以某一個人、某一些人的意志為轉移,它存在的惟一根據是療效。中醫只要把自己的事情做好,誰都不能將你怎麼樣,而且會有很多機會顯示你的能力。
在現階段,在中國,要做一個合格的中醫,必須去學習西醫的知識。中醫歷代都是一個開放的體系,我們一定要有氣度,有風度,廣徵博採,兼收幷蓄,有容乃大。我們學西醫的目的,第一,不是為了跟西醫去比高下;第二,不是為了混飯吃。作為一個醫生,要儘量多地瞭解所有醫學,包括西醫的理論方法和知識。《黃帝內經》中說:“言不可治者,未得其術也。”意思是說,對於一個疾病,理論上來說都應該有治療方法,但治不好的原因是什麼呢?是“未得其術”。未得其術有兩種理解,第一種理解是我們整個人類、整個醫學界對這種疾病還“未得其術”,這不是醫生個人的過錯。比如你說腫瘤治不好,艾滋病不會治,我們不會說你太不高明瞭。另外一種情況是,對於一種疾病,別人會治,你不會治,這也叫“未得其術”。有些疾病西醫確實是有辦法的,就是比中醫好,那我們為什麼不瞭解這種方法呢?對於臨床醫生而言,不需要什麼突破的進展,重大的發明,只需要有儘量好一點點的療效,儘量多一點點的方法,就是一個好醫生。
張仲景是《傷寒雜病論》的作者,是中醫臨床學術體系的創始人。我們現在中醫所用的理論方法,治病的方法,都來源於《傷寒論》和《金匱要略》。中醫的著作汗牛充棟,但最重要的還是四大經典。四大經典裡面,重中之重的是《黃帝內經》和《傷寒雜病論》。《黃帝內經》是中醫基本理論的奠基,《傷寒雜病論》是中醫臨床體系的奠基。《黃帝內經》是說理不看病的,《傷寒雜病論》是看病不講理的。《黃帝內經》裡邊只有十三個方,用於臨床是太少了點。《黃帝內經》告訴我們的是基本的道理,那是至關重要的。讀不懂《黃帝內經》,將沒有中醫的思路,肯定成不了一個真正的中醫。《傷寒雜病論》就是講什麼問題用什麼方解決。比如《傷寒論》三百七十九條說:嘔而發熱者,小柴胡湯主之。其實你不需要知道為什麼這個嘔而發熱要用小柴胡湯,只要記住這個就好了。《傷寒論》就好在這個地方,背會了就會用了。反覆理解的前提是必須先記住,光理解是沒有用的。如果真想看經典,那就先看原文,《傷寒》、《金匱》是必須要背會的,背不會就沒有學好。光理解了,看明白了,但是背不會,那是沒用的。
讀書臨證,戒除一切嗜好
在當代的名醫裡,在我的心目中,最著名的醫生應該是蒲輔周和嶽美中。他們都是中國中醫研究院的元老,是所有的名醫裡面讀書最多、最刻苦的榜樣。
蒲老 1955 年調到中國中醫研究院後,餘生之中只是讀書臨證,戒除一切嗜好。蒲老最推崇的著作是《傷寒論》、《金匱要略》、《溫病條辨》、《傷寒溫疫條辨》。他說:“《內經》、《難經》是中醫理論的基礎,如果沒有好的基礎理論,就談不上學好臨床。如果僅讀點湯頭、藥性去治病,那是無根之木。”他又說:“《傷寒》、《溫病》是治療外感熱病的專書,一詳於寒,一詳於熱。溫病是在傷寒的基礎上發展。《金匱》是治療內科雜病的專書,其中雖有‘痙、溼、?’等一些篇章是外感病,但究竟是以內科雜病為主。後世各家皆是在此基礎上發展起來的。學《傷寒》、《金匱》宜先看原文,勿過早看註釋,以免流散無窮。”蒲老是是世醫,年輕的時候就很有名,病人很多,但是他覺得有些病確實沒有看好,什麼原因呢?他覺得就是書沒有讀好。因此他閉門讀書三年,把《內經》、《難經》、《傷寒》、《金匱》、《溫病條辨》、《溫熱經緯》等熟讀、精思,反覆揣摩,深有領悟,以後在臨床上就比較得心應手。他說:“當時有很多人不瞭解我的心情,認為我閉戶停診是‘高其身價’。 ”其實是大家不瞭解經典的價值。在蒲老的家中,除了組織上發的學習資料,全部是醫書。蒲老說:“學業貴專,人的精力有限,我的智力也在中人而已。如果忽而學這,忽而看那,分散精力,終竟一事無成。”因此蒲老數十年來,對琴棋書畫這些雅好,從不一顧。“平生嗜於醫,專於醫而精於醫”,才能成為一代宗師。
嶽老是中醫學史上的特例,他既沒有家傳,也沒有師承,完全靠自學而成為中醫大家。為什麼呢?因為他具有很深厚的文化功底。嶽老年輕時是位教書先生, 20 歲的時候得了肺結核,怎麼治也治不好,書也教不成了。他開始讀醫書,自己開方,終於把自己的肺結核給治好了。於是改行從醫。大家常聽說,“秀才學醫,籠中捉雞”,就是因為秀才有文化功底。中醫很多的東西需要有文化功底,否則理解不了。嶽老是我們中醫界讀書最多的一位醫生,他的治學之道叫“博學、精研、宗三家”。博學者,嶽老一生涉獵醫籍 4000 餘種,上至《內經》、《難經》,下至各家。精研者,嶽老每年都要溫習一遍《傷寒》、《金匱》,所以嶽老也是以善用經方而著稱的。宗三家,嶽老特別推崇張仲景、李東垣、葉天士三個人,他說:“三子者 , 上下兩千年 , 篳路藍縷 , 斬棘披荊,於醫術有所發明,對人類有所貢獻。歷代醫藥著作,國亦不乏人,或長於一技,或擅於一專,不能與三子同日而語。”
嶽老七十多歲時給自己訂了一個自律的條款,讀之讓人肅然起敬:
第一要有恆。每日除有特別事情外,要按規定時間溫課,不得擅自寬假。“勤能補拙恆斯效”。倘若不嚴於律已,時作時輟,在日暮途遠的年歲,是不能完成計劃的。
第二要專一。除臨時有特殊需要外,不得見異思遷,須有始有終地完成一種後,再改做另一種。“主一無適”之謂專,非專,則不精、不深、不透。當然,精也是需要的,但精也是為了專,要出成果,還要歸結到專一。
三要入細。在臨床上遇到複雜大證,也時有碰壁。追思其故,是學習不夠入細。讀書如果只學皮毛,不深入骨髓;只略解大意,不掌握規律,只粗涉藩籬,不步入堂奧,必然是臨大證不能解,臨細證不能入。杜詩“老年漸於詩律細”,是閱歷之言。治醫者,也要如此,庶幾能探頤研幾,解決大證和細證。入細,一要防止輕淡。輕淡則流於薄弱。薄弱,則不能舉大證。二要防止瑣屑。瑣屑,則陷於支離。支離,則不能集中主力,也不能中病。
四戒玩嬉。記得章次公先生曾說過:他學醫時,章太炎先生曾指導說:“學技要專,即詩詞亦當所戒。”
五戒嗜好。要完成溫課計劃,必須摒除一切無益的嗜好。於衣於食,不求肥甘,不務華美,隨遇而安,自甘淡泊。否則必至躁擾不定,不能探深致遠。古今學者,蔽衣糲食,非故意標新立異,自鳴清高,是志在學問,無暇顧及其它。典範盡多,寧容自棄。我規定自己,不獨菸酒不事講求,衣著亦很簡樸,免得耗費有限的光陰。
嶽老的格言是:治心何日能忘我,操術隨時可誤人。嶽老強調,作為一個醫生,治醫之時,有兩條至為重要:治學,要忠誠於學術的真理,直至系之以命;治病,要真誠地對病人負責,此外,決無所求。
這就是大家風範。我們每一個人都應該找到一件你喜歡做的事,喜歡到願意為之奮鬥終生的程度,你才能無怨無悔地去做這件事,否則這一輩子會很痛苦。曾子說,吾日三省吾身。我希望大家能夠三省其身:我健康嗎?我快樂嗎?我自由嗎?這才是人生的境界。
正確的認識從臨床實踐中來
醫學的目的就是要看病,但怎麼看是一個問題。現在大部分中醫用的不是中醫的方法和思路。比如說,感冒了,醫生開點板藍根、銀黃解毒,再來點什麼銀翹解毒片,或來點抗病毒的藥。這都是西醫的思路。能有把握說感冒一付藥就好的醫生太少了。用什麼方法來臨證,這是一個根本問題。不是說用西醫的方法看病不好,西醫有好的,如果用人家好的方法去看病,那也是很好的。所以我反覆強調,中醫要做好自己的事情。
比如說這個方:麻黃 6 克、石膏 30 克、知母 10 克、生山藥 15 克、炙草 6 克、鬱金 15 克、銀花 15 、公英 15 克。這是一個治痤瘡的方,但絕大多數中醫看不明白這個方是幹什麼的。
《素問?生氣通天論》裡說:“勞汗當風,寒薄為?,鬱乃痤。”這是《黃帝內經》對痤瘡形成機理的記載,即因為出汗被寒邪束縛所致,也就是現在的痤瘡感染的症狀。《傷寒論》 219 條白虎湯證:“三陽合病,腹滿身重,難以轉側,口不仁,面垢,譫語,遺尿。發汗則譫語,下之則額上生汗,手足逆冷。若自汗出者,白虎湯主之。”白虎湯是解決陽明熱盛,就是胃熱熾盛的。胃熱熾盛的表現就是腹滿身重,難以轉側,口不仁,面垢,譫語,遺尿,汗出。前面的這個方子:白虎湯加麻黃、鬱金。白虎湯清陽明的熱,加麻黃解決寒氣鬱閉(“寒薄”)的問題,加鬱金解決瘀滯的問題,加銀花、公英解決熱毒熾盛的問題。中醫看病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沒有經典的指導,療效不會提高。很少有人會用這個方,那就是說,很多人都沒有讀懂這幾條原文。
再舉個例子:《溫病條辨》上焦篇 28 條:手太陰暑溫,但咳無痰,咳聲清高者,清絡飲加甘草、桔梗、甜杏仁、麥冬、知母主之。清絡飲治療暑溫咳嗽無痰,咳聲清高者。曾經有一個經常咳嗽的腎炎病人找我看病,開始我給他用清熱解毒利咽的藥,好一點,但不能完全好,總是反反覆覆。後來找到這個方,幾付藥就解決了。咳聲清高,但咳無痰,暑天的咳嗽,抓住這幾點,用了就會有效。所以如果你想學中醫,《傷寒論》背清楚,《金匱要略》背清楚,《溫病條辨》背清楚,這三本書背會了,方也夠用了。
臨證,是醫學的最終目標,也是最原始的目標。醫生水平高不高,很重要的是臨床經驗夠不夠豐富。一個病你沒有見過,基本上是束手無策的;經過這個事情了,心裡就有數了。
1981 年的時候,我剛畢業,分配到湖北省沔陽縣毛咀公社的衛生院工作,正好趕上了湖北的出血熱大流行, 40 張病床, 39 個人都是出血熱。出血熱是一個很嚴重的傳染病,它的表現是發燒和廣泛的皮膚黏膜出血,很兇險。在疾病的過程中,它很容易導致低血壓休克,腎功能衰竭的少尿,心衰、肺水腫、腦水腫等,都是要命的。我們碰到一個病情很嚴重的孕婦,請當時武漢醫學院傳染病系一位專門研究出血熱的教授來會診。這位教授姓何,當時 60 多歲,見到這樣的景象,害怕得不行,說沒見過這麼多的出血熱病人。但是,我們一天看幾十個出血熱病人,就認為這是個稀鬆平常的事了,和看感冒有什麼區別呀?沒有機會怕,怕也是這樣子的。
所以醫生一定要儘量多臨證,多看病。我特別倡導到基層去,在那裡,我們不僅能看到很多的疾病,而且能真正感受到醫生的職責所在,應該用自己所學為基層老百姓的健康做出一點貢獻。我們的農村確確實實是缺醫少藥,他們非常歡迎好的醫生。僅僅有北京、上海、深圳這些大城市的發展,中國不能算真正的發展。西方發達國家比我們強在什麼地方?就是他們沒有城鎮差別,他們的農村比城市更加美麗。
另外,《內經》裡面很多理論是指導臨床的思路,我們要在臨床上進行驗證。我曾經治療一個男病人, 30 多歲,不能生育,很胖,耳朵上整整一圈是白頭髮。而且他特別膽小,三十多歲了自己一個人不敢睡覺。平時痰還很多。怎麼治的呢?就是用的生芪知柏地黃湯和五子衍宗丸,吃了兩個多月,第一,生育的問題解決了,白頭髮沒有了;第二,他不害怕了;第三,他的體重減了 10 公斤,痰也少了。這說明他一系列的問題都是跟腎關聯的。中醫說的腎是主性與生殖、主藏精的,腎的情志是恐。我們常說“膽小鬼”,害怕雖然跟膽有關係,但更重要的是腎虛。腎“其華在發”,意思是頭髮的問題也是腎的問題。還有一個更深層次的理論問題,就是痰,它的根源也是來源於腎,因為水液代謝是腎的基本功能。中醫認為,“肺為儲痰之器,腎為生痰之源”,腎的水液代謝有問題的話,痰就會很多。這就是通過這些臨床案例,將我們中醫的理論一個一個落到實處,而不是憑空想像。
對經典的理解必須來源於臨床。比如說《傷寒論》 293 條:少陰病八九日,一身手足盡熱者,以熱在膀胱,必便血也。我們的教材以及很多醫家都認為這是少陰病的陰證轉陽,髒邪還腑:從寒證變成了熱證,叫陰證轉陽;從少陰證變成了太陽膀胱證,叫髒邪還腑。很多人認為這是少陰病要痊癒的一種證象。其實,這種現象在腎病科很常見,就是一個腎陰虛的人又患了泌尿系統的感染,發燒的同時出現便血。按照溫病的理論,尿血是熱入血分,《傷寒論》的教材跟臨床顯然是有差距的。可見,正確的認識要從我們的臨床實踐中來。
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實踐是驗證別人的理論。很多醫家寫的書有些東西是很好的,但是有些東西並不對,你要有能力去鑑別。有位很火的醫生叫李可,他的書裡面說,凡是對腎虛腰痛的,可以用一個腎四味:枸杞子 30 克,菟絲子 30 克,巴戟天 30 克,淫羊藿 30 克。很多人如獲至寶,說這個東西好。但是,不是所有的人用了都有效。為什麼?這幾味藥都是溫補腎陽的,對於偏陽虛的腰痛會有效,但是很多人不是陽虛的問題,氣陰兩虛的情況很多見。所以我們要驗證這些東西,判斷這個東西好在什麼地方,什麼情況下用最合適。
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
孔子《論語?為政》說:“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醫生要不停地思考,思考是貫穿於讀書與臨證之中的。
中醫的現狀是“久廢不止,久振不興”。廢止中醫從晚清就開始了,已經有近百年的歷史,到現在也沒有廢止;振興中醫的歷史也已經有幾十年了,但是中醫振興了嗎?也沒有振興。要廢止中醫的只有兩種人,一種人是為了個人的私利,比如說要弄出點政績來;還有一種人純粹是無聊。中醫廢不廢止,存不存在,不以某些人的意志為轉移,它的標準是有沒有效。因為中醫還有療效,或者說還有一部分有療效的醫生,所以怎麼可能廢止呢?很典型的例子,我們的平心堂就完全是中醫的,政府沒有投一分錢,為什麼就能辦好?為什麼很多政府辦的中醫院就不行?就是因為還有有療效的醫生。所以中醫不可能真正地廢止,只不過少一點而已,很多孩子還願意獻身於中醫。無論到什麼時候,總還是有一批立志於獻身中醫的人在。
但是,中醫不可能振興到它興旺時期的那種景象,因為我們中醫的生存環境已經完全變了。中醫是來源於中國傳統文化的,如果中國傳統文化沒有了,中醫就失去了存在的根據了。民國時期,清代的時候,病人病了就要看中醫。為什麼?第一是沒有選擇,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那時候受的是中國傳統文化的教育,他們認為看中醫是合適的。而現在我們的主流文化是什麼?我們的孩子從幼兒園開始學英語,學數理化,語文課被認為是可有可無的。不僅如此,我們國家的運行機制,方方面面都是西方的體系,包括中醫的管理體系,我們中醫藥大學的教育體系。所以說它失去了真正的生存條件。現在真正熱愛中醫的人有多少呢?不多。是中醫不好嗎?不是,是因為大家不認識這個東西了。雖然這個東西好,但是大家不知道它好的時候,那就麻煩了,它將被毫不留情地拋棄。好的東西並不一定能存在,要有市場需求。中醫的市場需求在減少,因為越來越多的人不知道還有中醫可以選擇。
振興中醫其實也是件簡單的事,就是把自己的事情做好,提高療效,只要療效好了,最終還是有人來的。要振興中醫,就要強調經典的中醫,把經典學合格了,你就從中醫藥大學畢業,沒有學合格,你就不能畢業。但是我們現在的《傷寒論》,教改班只有 72 個學時, 3 天的時間,能學好《傷寒論》嗎?河南是張仲景的故鄉,河南中醫學院的《金匱》、《傷寒》、《溫病》課程一共才 60 個學時,各講一點點,學生說什麼都沒有學到。
那麼,中醫還學不學呢?反過來告訴大家,在這種情況之下,真正的中醫又有希望了。都不會看病,我看的好一點點,就是個好醫生了。這給我們真心實意想學中醫的人提供了真正的機會。
我在中醫藥大學是個奇特的人,我不做科研,我的學生也不做科研,我的理想就是成為北京中醫藥大學最好的老師和最好的醫生。我不會為了一點名利去扭曲自己的靈魂,只做我高興的事情。做一個好的醫生,能餓得著嗎;做一個好的老師,也餓不著。在任何領域,只要你做的好一點點,都不可能沒有飯吃的。很多特別有錢的人來找我看病,煩惱得不行,投資沒有什麼好的項目,放銀行又怕它貶值。而我賺的錢正好夠花,既不用為錢而煩惱,也不怕放在銀行貶值,這就是一種自由自在的生存狀態。我們的人生應該有追求,我們的追求在什麼地方,這是一個重要的問題。在這種現狀之下,學中醫有沒有出路?答案是肯定的,學得越好,將越有出路,完全不用去依靠誰。跟我讀研究生的學生大部分都自己出去幹去了,我鼓勵他們這麼做。我一個學生是邯鄲的,他畢業時問我,老師您建議我幹什麼去,我說你要是自己有能力,就回家去自己幹吧。現在他在邯鄲自己家裡開了個診所,有個社區衛生醫院把中醫科又給他了,所以他星期一到星期五在社區中醫科,週末就回自己的診所出診,一天看七八十個病人,這是真正的學以致用啊。中國古代的名醫也是自己開個診所,方圓幾十裡的人都來看病 .
用己所學為老百姓解決一點問題,這才是醫生真正該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