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立正確的人生觀與價值觀(上)(20120902)
樹立正確的人生觀與價值觀(上)
徐文兵
2012.9.2
我給大家帶了一份小禮物,就是 2009 年我和梁冬在中央廣播電臺講《黃帝內經》的錄音版,這個錄音版和播出版有點不一樣,是未刪節版。完整版的意思就是說,可能被我們認為現在中醫的一些封建、迷信、糟粕的東西,我們能不能站在另一個角度來看一下,是不是有一些特定的意義和道理。我在這個節目裡一共講了 5 篇《黃帝內經》的原文,其中《上古天真論》講的就是要樹立正確的人生的價值觀。中國人對如何做人,如何做一個健康的人,有自己的看法。
雖然我是從小跟我媽媽學醫,有童子功。但是我告訴大家,歷史上很多名醫都是 40 歲以後學醫的,而且學得很有成就。為什麼?前期所有的文學、哲學、人生的閱歷等對學醫都是有幫助的,所以我現在特別想倡議的就是搞中醫的學士後教育。你想,一個高中生,畢業以後上了幾年中醫學院,然後出來當醫生,有的人連女朋友都沒交過,連女孩子的手都沒摸過,病人說我們夫妻打架我睡不著覺,你怎麼給人家講道理?有閱歷的人和沒閱歷的人講出來能一樣嗎?
我不相信那些反中醫的人能把中醫滅掉,因為我媽的老師說過一句話:“滅中醫者中醫也。”一箇中醫業內的人不好好做學問,不好好給人看病,最後失去的是民心,失去的是別人的信任,所以我們這些目前從業的人更要謹慎小心。
緬懷前輩
月犁,崔月犁。崔月犁是誰呢?崔月犁是咱們國家前任的衛生部部長,本姓張,叫張廣胤,河北深縣人。最早他在北平做地下黨,《平津戰役》那部電影就有崔部長的形象。解放以後,崔月犁先生做了北京市市政府的領導,但是在文革時候被關在監獄裡八年。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後,崔月犁先生復出, 1982 年做了咱們國家的衛生部部長。作為中醫圈裡的人,我們對老部長對中醫事業的促進和發展,應該說念念不忘。
有人說作為衛生部部長當然應該發展中醫了,這有什麼可念念不忘,這是你份內的工作。但是我跟大家講,你們可能不知道一個歷史,建國以後,衛生部管常務業務的王斌和賀誠制定的所有的政策全是要取締、滅絕中醫的政策。他們完全繼承了民國時期要取締中醫的 餘雲岫 的觀點,要改造中醫,然後逐步消滅中醫。這些政策是招招見血,招招都砍到了中醫的根兒上。第一,醫生要去登記考試,要學西醫。如果通不過西醫的考試,你就沒有資格行醫了。第二招,取締師帶徒。第三招,取消中醫學校。大家都以為中醫學院是建國以後辦的,其實不是。北京過去有四大名醫,孔伯華先生辦了第一所叫北平國醫學院;後來施今墨先生又辦了華北國醫學院,這都是在建國以前,甚至在日偽統治時期還存在的學校,為中醫培養了大批人才,經過他們的政策全部被取消。這種惡劣局面被毛主席和周總理及時發現,因為給他們做保健的有一些頂尖的名老中醫,這些名老中醫就說這可真是要斷子絕孫的事情,所以毛主席當時就題詞“中醫藥是個偉大的寶庫”。所以 1956 年就把衛生部這兩個倒行逆施的主管人撤掉,以國家的名義開設中醫學院。第一先辦了中醫研究院,是國家級的研究中醫的機構。另外辦了 4 所中醫學院,就是我的母校北京中醫學院,還有成都、上海、廣州。這樣我們中醫就迎來了一個建國以後大發展的局面。
但是這個中醫學院有一個問題,因為我們國家辦這麼大的中醫教育,沒有先例,所以我們完全按西醫的模式走,而且是按蘇聯西醫的模式搞。到文化大革命,又把這個多年的辛苦積累一下摧毀了。中醫學院那會兒的老教授,任應秋、董建華、陳勝武、胡希恕這些老先生,包括趙紹琴,在文革中都受到了最大的衝擊。所有的課都停了,教授、老師們都“ 6 ? 26 ”衛生指示下放到鄉下,整個學校都被打亂了。
崔部長上任以後,做了幾件事。首先,將發展中醫藥寫入《憲法》,就是在崔部長倡導下完成的,這是個了不得的事情。第二,崔部長在 1982 年主持了一個衡陽會議,全稱叫“全國中醫醫院及中醫高等學校教育工作會議”,要解決中醫姓中的問題。當時中醫科學化、中醫現代化的口號把中醫搞得不倫不類的趨勢太明顯了。在中醫學院教材設計上,在課程比例上,西醫的比重很大。老教授們有個評價,我們中醫學院 6 年,培養出來的學生是兩個中專:西醫學到了中專水平,中醫學到了中專水平。中醫醫院嚴重西化,你要是望聞問切,人嫌你土,你要是開化驗單,做 CT ,做核磁,人覺得你科學。 1982 年崔部長主持這個會議以後,中醫的教材,中醫的課程設置,中醫醫院恢復自己中醫的特色,得到了很大的推廣。另外,崔部長主持了中醫界冤假錯案的平反,解放了一大批“反動學術權威”。張曉彤作為崔部長的兒子,開這個平心堂門診,能請到那麼多老專家來出診,我覺得那些老專家應該是心懷著對崔部長的感激。
我是中醫學院出來的,崔部長做的這些貢獻,給中醫製造了一個非常好的陽光明媚的春天,而且直接受益的就是我。我是 1984 年考到北京中醫藥大學中醫系的,我們讀到的教材是可以跟二版教材,就是 60 年代初編的那個教材相媲美的五版教材,這個教材剔去了很多貌似科學、貌似中西醫結合的東西,原原本本地恢復了中醫的一些概念。所以我上了 6 年大學,我學的是比較正規的教材。而且崔部長主持恢復了中醫的門診,因為大的醫院不得不西化,不搞西化的話,沒有收益,維持不下去。所以我 1986 年,週日我就騎著自行車,跟著我的老師,劉渡舟老先生或者裴永清老師去到一個小門診去抄方,眼睜睜看著中醫簡便廉驗,不借助任何其他的東西,就是用中醫的辦法把病治好。所以我說我是個直接受益者。
後來,讓崔部長當年擔心的事情逐漸不幸言中。崔部長擔心什麼?中醫西化。我 120 個大學同學,中醫系, 84 級,拋開那些畢業後搞行政的,去編輯出版、去賣藥的,留下來做大夫的,大概有 80 人,真正搞中醫的有幾個?雖然都在中醫醫院工作,但是呼吸科離開胸透,你能看病嗎?離開激素,你能治哮喘嗎?腎病科,你怎麼治病?所以, 80 人裡面純純正正在靠中醫吃飯的,就 5 個。
到本世紀初的時候,有幾件事就特別讓人寒心。第一,取締坐堂醫,說是要跟國際接軌。中醫的門診,說是鼓勵吧,但是門檻很高。再一個,不讓你多點職業,你比如說我又在御源堂出診,又在平心堂出診,我就非法。這些東西都像套在我們頭上的緊箍咒。中醫就這麼慢慢往下滑,滑到最嚴重的時候是 2006 年,方舟子、張功耀就掀起了一個“山雨欲來風滿樓,黑雲壓城城欲摧”的倒中醫運動。當時張曉彤主任就拍案而起,說咱們得做點事兒。就請了平心堂的中醫專家免費講座,面向大眾。這個講座受益的人很多。 6 年過去了,我碰到一些北京中醫藥大學畢業,現在做大夫的,見面就和我說,徐老師謝謝你,當年我們在平心堂聽過你的課,當時我們有點動搖的心就堅定了下來。
2007 年以後,中醫又迎來一個小陽春。中醫的門診,就是私人的門診,越來越多了。電視上、廣播上,中醫的講座越來越多了,坐堂醫恢復了,中醫原來只讓你單點職業,現在可以多點執業了,現在北京又出了 18 條,鼓勵中醫的門診,我們迎來了建國以後難得的一箇中醫的發展機會。
我們懷念崔部長的原因,我感覺是崔部長他是個政治家,不是盯著蠅頭小利說這個事情,應該放在國家戰略的高度去看中醫,中醫才能有一個更好的舞臺去發揮。
中醫的智慧
很多人說,出產在我們中國的藥叫中藥,你看我們中醫講地道藥材,川芎啊、浙貝啊,山西的黨參、黃芪,東北的野山參……不對。中醫有很多藥是外國進口的,不是產在中國的,像乳香、沒藥等等。為什麼這些不產在中國的藥我們也管它叫中藥呢?什麼叫中藥?不管它長在哪,哪怕長在月球上,只要在中醫理論指導下運用,就叫中藥。好多人跟我抬槓,那東西人家就實實在在有效果啊,用什麼理論指導有什麼關係。有些人,從民國就開始講,廢醫存藥,意思是中醫沒用中藥有用。那我問你,我給你盤菜你炒一下,原料一樣,你炒的跟廚子炒的出來的為啥不一樣呢?下棋那棋子兒有用,棋手沒用?那咱上來就比誰棋子兒多吧?所以一些淺薄粗陋的人只能看到有形的物質,看不到背後使用它的思想。所以抗日戰爭的時候為什麼那麼多人投向日本鬼子?唯武器論:人家有坦克,有擲彈筒,有三八大蓋,我們只有紅纓槍、漢陽造。但最後誰贏啦?同理,樂隊就要樂手就行啦,要樂隊指揮幹嘛;足球隊上去就踢就得了,要教練幹嘛。所以先講中藥,是想說明什麼叫中醫。
廣義來講,我們中華人民共和國有 56 個民族,廣義的中醫包括很多民族的醫藥,藏醫、蒙醫、瑤醫、傣醫、壯醫等。我們今天學的,是狹義的中醫,是我們漢族的醫學,它是源於中國最古老的道家的傳承。我們都知道《黃帝內經》,黃帝之前有神農,神農之前有伏羲,這是一脈傳承下來的道家的哲學思想,在這種思想指導下的診斷、用藥,以及針灸、按摩、刮痧、推拿等方法,是中醫。
層次低的人上來就是比東西,層次高的人不看東西,看東西背後的東西。他們老說中醫是玄學,在中國“玄學”是貶義詞,但我聽是誇我呢,為什麼?研究抽象的人都很高級,擺上棋盤、擺上棋子下棋,那是低級水平,高手幹嘛?下盲棋。親臨戰場第一線,那都是將;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看不見具象的,那才高級。有人說別玩玄的,我說能玩玄的才是高手。玄學是高度抽象的,正是因為有這種玄學才有了具體的應用,如果中醫把這種玄學的東西砍掉了,那中醫就完蛋了。
世界是物質的。但是我問大家一個問題:物質背後是什麼?如果把一個粉筆無限分下去,分到最後它是什麼?人身上長一個腫瘤是物質的,但它最初是個什麼狀態?現在一說我們要研究到分子生物學的水平,那分子背後是什麼?分子再分是什麼?原子再分呢?分到最後是什麼?大家都知道波粒二象性。光到底是物質還是能量的運動?沒法說了。所以大家首先要學中醫的精氣神理論,你會知道世界不僅是物質的。
第二,陰陽五行理論解釋了事物的普遍聯繫和變化發展。中國古人的智慧早把這些貌似不相干的東西聯繫了起來,而且發現了他們內在的規律。
另外我們要學習中醫的藏象理論。藏象不是解剖。解剖看到的是有形有質的東西,比如說我們切開一個胃,這是解剖,但是你回答不了胃為什麼蠕動,為什麼不蠕動;什麼時候蠕動,什麼時候不蠕動;為什麼胃壁上會長一個潰瘍。都說我們不學解剖,我們學,但我們發現光學解剖沒有用,你要能解釋解剖背後的東西,那才有意義,那才是中醫。
醫的繁體字“?”,講的是中醫的治療行為:一個人受到箭傷以後,去找醫生做治療,醫生用酒精麻醉消毒,這麼一個完整的過程。它下面這個字講了誰來做這個事——“巫”。我們這麼多年的教育,已經成功地把“巫”當成了一個貶義詞,一說就是巫婆神漢裝神弄鬼。我說能裝神弄鬼的人太高級了吧,能溝通天地鬼神的人是很高級的。很多人說要批判地學習中醫,要揚棄。我說你們把自己當成誰了?還有一些中醫說“我太自卑了,我們的祖先居然是巫”。但在我的定義裡,巫是中華民族或者是炎黃子孫值得驕傲的最高級的智慧份子。
講到“文化”二字,很多中國字一說好像挺熟,你一問啥意思,這東西還二乎。我簡單把他歸一下,叫文字和教化。意思是說它是倆概念。文以載道,“道”可以通過文字的方法表達出來一小部分,但更大的部分連文字都表達不了,所以古人叫聖人教化是口傳心授,不住文字,直指人心。所以要想學中醫的文化,兩個手段,第一藉助現在殘存下來的中醫古籍,去認字,去識字,去讀書。但是別以為你把《黃帝內經》都背下來你就懂中醫了。諸葛亮舌戰群儒的時候說過,有一幫腐儒,“尋章摘句白首窮經,筆下雖有千言胸中實無一策”,就是一些紙上談兵的人。所以還需要教化。什麼叫教呢?那就需要老師去傳幫帶,去言傳身教,去感染。古代學醫為什麼要給老師打雜三年,你以為那是虐待童工呢?那是在教,那是一種無形的感染,那是一種對心靈的震撼和影響。
今年我 46 歲了,從我學醫的經驗,要從兩方面著手,一個從文字,讀書著手,一個要去拜師見習實習,要去鍛鍊。我們經常說學習學習,翻譯成英語: study 。我說你們拿那麼粗鄙的英文翻譯我們漢語,實在把我們搞糟踐了。學和習是不一樣的。學是我講你聽,你看書;習是去實踐。習的甲骨文是兩個小鳥在日頭下飛,小鳥出窩的時候跟著老鳥跌跌撞撞去飛,那叫習。大多數人都是在那兒坐著叨叨。很多中醫一說就是“我能治癌症”。我說別說治癌症,我今兒個感冒發燒明天你給我退了。別想著說是別人不承認你,老想幹一票大的。你看兒童醫院排著長隊,抱著孩子的爹媽那焦灼的表情。我當時跟裴永清老師抄方的原因,就是發現裴老師在門診退燒沒有超過三副藥的,基本上就是半副藥下去燒就退了。老師說了一句很逗的話,《傷寒論》治什麼的?《傷寒論》開始就是抗感冒啊,學了半天《傷寒論》結果不會治感冒?所以大家坐而論,起而行。
而且學中醫別好高騖遠,別指著我今天告訴你一個什麼方,然後你就出去說能治這病那病,別害人了啊。以前有個秀才先去考武,結果沒射中靶心,把報靶子的給射死了;後來改學文,屢試不第;最後學醫,哪天自己病了,“自擬其方,服之,遂卒”。所以不要奢望那種更快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