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醫是一個自然的生命面對另一個自然的生命的交流(20120804)
中醫是一個自然的生命面對另一個自然的生命的交流
關慶維
2012.8.4
我從小生活在一箇中醫世家裡,爺爺、大爺、父親、哥哥等,都是搞中醫藥工作的。我搞中醫中藥工作也已經三十多年了,三十多年來一直在臨床中浸泡,也在同仁堂這個最傳統的中醫藥環境中浸泡,耳聞目睹了中醫藥百年來的文化走向,帶著很多思索和疑惑來跟大家交流。
我雖然生活在中醫世家,從小對中醫藥文化是牴觸的。因為小時候學習魯迅先生的《藥》,一看中醫用人血饅頭治病,覺得中醫特別愚昧落後,所以對於父親教我的那些東西是排斥的,雖然他教我背的那些東西也在背,但其實心裡是不想幹這職業的。十幾歲以後,父親的幾個病案讓我感到很驚訝,於是慢慢對中醫藥發生興趣,最終走進了這個行當。這一生也沒幹過別的事,一直從事中醫藥工作,感覺自己從臨床中悟到了一些東西,希望能把自己悟到的這點東西儘量傳遞給大家。
病與證
臨床工作中經常遇到這樣的現象:病人訴說眼睛乾澀、腰痠腿軟、口舌乾燥、頭暈頭脹、項強之類的症狀,一把脈一看舌象,是肝腎陰虛,於是告訴病人:“你是肝腎陰虛。開個方子,提升你這個肝腎陰虛的虛弱狀態,恢復到陰陽平衡的狀態,你這症狀就消失了。”他說:“大夫那我得的是什麼病啊?”我說是“肝腎陰虛”,他說“大夫那我得的是什麼病”,我說是“肝腎陰虛”,他說“大夫那我得的是什麼病”……病人問“我得的是什麼病”,其實就是在其中找西醫的語言,類似高血壓、腦供血不足、頸椎病這些西醫的名詞,他才能理解。但這些並不是中醫所關注的東西。
中醫是一個辨證醫學,而西方醫學是辨病醫學。我們用中醫陰陽平衡的理念講述身體的陰陽失衡問題,人們常常聽不懂。
西方醫學是一個對抗性的醫學,在治病時採取的是對抗性的模式,即在身體結構中發現一些病原體,通過戰爭的模式把它幹掉,幹不掉就割除掉。這是西方的文化理念。
而中醫不是,中醫治的是人,不是病,中醫解讀的是人體的證候。人作為一個活的生命,與所有的生命一樣處於大自然的氣候運動中,在天地人整體的互動關係中,身體陰陽失去平衡,出現了不協調。這些失衡狀態被醫生捕獲到以後,通過用藥性的偏性去糾正身體的偏性,使身體的平衡狀態得以恢復。只要我們的身體恢復了平衡,其自身就把病治好了。中醫一切用藥方向的價值取向的就是調整陰陽平衡,所以中醫是一個平衡醫學。中醫常常說的“肝腎陰虛”、“肝陽上亢”、“心血不足”、“心腎不交”等等一系列的東西,描述的都是我們身體中臟腑功能系統的陰陽不平衡。
形而上與形而下
中醫的勢微近百年來基本上就勢微在中西方文化衝突上了。西方工業革命的勝利導致了我們東方人被其絢爛的成果弄暈了,於是無上地崇拜西方文化。中國近百年來的教育體系是用兩隻手來全然接納西方文化,卻把我們民族文化的精華都扔在犄角了,沒人去讀,沒人去認知它。
現在的孩子從小讀的是西方科學體系,這種形而下的科學體系的思維方式特別簡單,其醫學體系只需要一個實驗室研究藥,另一個實驗室幫你診斷疾病,太簡單、太好學,所以人們很容易就朝這方面走了。而且,現代醫學研究的對象基本上都是已病,就是在人身體上發現了病灶,發現了細菌、病毒等病原體,於是搞一種藥把它幹掉。這種模式針對的是疾病已經發生,生化指標產生了異常,人體各化學成分的比例關係都已經不對了。這種思維模式導致我們現在只認可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或者用延伸的觸覺、視覺——比如儀器可以觀測到的,觀測不到的東西則很難被認可。
而中醫所研究的恰恰基本上都是觀測不到的形而上的東西,比如精、氣、神,衛分、氣分、營分、血分,等等。中醫在形而上的體系中關注人體的不平衡狀態,在氣的層面上、精的層面上、神的層面上去調整,讓人達到“治未病”的狀態。如果在身體這種物質的層面上研究到了不平衡,疾病就到了百分之七八十的程度了。中醫倡導的這種形而上的研究模式是我們祖先留給我們的最高級的文化遺產。
中醫和西醫都有“臟腑功能失調”之說,但中醫的研究對象是一套功能系統,不是一個器官。在我們現在的概念中,對於器官是非常瞭解的,一提“臟腑功能”,大家立刻反應到西醫的解剖學器官上去了,因為心、肝、脾等這些器官的解剖位置是看得見摸得著的。而中醫講求“得其意忘其形”,研究的是人體的一個功能系統。比如肝,現代醫學認為肝只是一個解毒器官,一個化學工廠;中醫則認為主疏洩、主條達、主藏血的功能系統叫肝。這在中醫學裡稱為“藏象學說”。我們的祖先很早就能刮骨療毒,能給人做外科手術,但為什麼不研究人的解剖功能呢?為什麼非得搞一藏象學說呢?因為中醫認為生命是一個整體的狀態,而不是許多個器官的堆砌。比如解剖學告訴你胃是主消化的,但是再往下一問:光有胃能消化嗎?沒有內分泌系統、神經系統的支持,就消化不了了吧?所以說它是一個系統完成的工作,而不是一個器官來完成的。中醫這個系統論更深刻、更高級。
學現代科學的人太難理解這個形而上的體系,但是我們通過這麼多年的臨床中醫實踐切實感受到,形而上是統領形而下的。也就是說,功能系統是統領器官的,心情是統領人體的,中醫研究的精氣神這些東西是統領生命的。你問生物學家生命是什麼,研究物質的過程中發現了生命沒有,他們的答案是否定的。在把生命拆分完了以後,沒有生命的定義,也沒發現有生命存在的跡象。德國一位搞生物研究的學者說,現在的生物學家其實不是“生”物學家,是“死”物學家,因為他們的研究方式是先把生命處死,解剖了,器官、細胞、 DNA 等等一步一步地分割下去,研究的其實是組成生命的物質基礎,而生命本身已經消失了。
食性與藥性
我左手拿一塊姜,右手拿一根扁豆,大家說它是中藥嗎?是也不是。同樣的東西,在中醫辨證論治的整體下應用才是中藥,但如果從它裡邊提取有效成分去應用,就不是中藥而是天然植物藥了。所以我把現在市場上的藥分為三種:一種是中藥,用辨證論治的體系來指導應用的,比如六味地黃丸治腎陰虛,金匱腎氣丸治腎陽虛,杞菊地黃丸治肝腎陰虛,等等,這些東西都是調理陰陽平衡的;第二種叫天然植物藥,比如銀杏葉提取物、丹參提取物如複方丹參滴丸等,還有現在人們崇拜的青蒿素,這些東西其實都是天然植物藥,不是中藥,因為它們是在西醫理論體系中應用的藥物,已經脫離了整體辨證論治的體系了,屬於化學成分比較單一的用來征服病原體的西藥,抗生素也是此類;還有一種是營養補給劑,如維生素,給身體補充一些物質,這也是現代醫學的研究和文化走向。
昨天有一位病人,舌質淡淡的,舌體特嫩,愛吃涼東西,但是吃涼東西只是咽喉舒服,到胃裡就不舒服了,大便不成形,每天好幾次,這些症狀一看就是脾腎陽虛和脾溼的表現。現代人基本上不懂食性,也不懂藥性,按照藥效學的思維模式亂吃一氣。電視裡講荷葉減肥,我們同仁堂一天賣兩噸多,把那些抓藥的師傅快累死了,一包藥一兩毛錢,兩噸多得包多少包呀。說三七有美容作用,三七一下就賣完了。講砭石對養生有什麼幫助,砭石一下就找不著了。哪位中醫名家說吃薑養生,所有人中午都開始泡姜,好多胃熱脾陽不虛的人也開始吃薑,吃完了難受。現代人習慣了一說起什麼東西就看它的營養成分,不懂寒熱溫涼這種“性”。比如說獼猴桃裡含維生素 C 最多,但缺維生素 C 的人不一定吃獼猴桃都行,胃寒的人吃了就不舒服,反使得消化能力下降。所以營養學把“性”的思維體系給剝離之後,導致很多人其實沒實現營養供給和補充,反而對健康造成了損害。用微觀指導人們調理身體的時候,很多認識都挺荒誕的。說荷爾蒙能延緩女性的更年期,讓女性煥發青春,可是吃二年之後告訴你會導致子宮肌瘤、乳腺增生、乳腺癌;一九八幾年時告訴你β - 胡蘿蔔素對抗癌症挺棒的,還能預防癌症,二十多年後告訴你倒使癌症增加了百分之二十多。
所謂的食性就是寒熱溫涼四性,藥性也是一樣,中藥還有升降浮沉等一些性能。舉個例子,從長白山取一棵山參,這個山參裡有兩粒種子,把一粒種子種在長白山,另一粒種在海南島,十年二十年以後長出來的參,性質是不一樣的。雖然它的遺傳基因是一樣的,用現在的生物學的研究方法研究它的物質基礎的時候,沒多大區別,但是不同氣候打造出來的能量信息是不一樣的。我們懷柔種的花旗參跟加拿大的花旗參看上去沒什麼區別,我們的成分還比它高呢,但是吃懷柔的參容易上火,吃加拿大的參就不上火。藥物的性能氣味歸經等形而上東西是通過科學的試管、培養基、動物研究不了的。比如干姜,扔到試管裡再怎麼使勁搖,也搖不出來它是不是溫性的。所以中藥的藥性在現在的科學體系研究當中其實是丟失了,因為在實驗當中沒法關注。而中醫缺少了這些關注點,其治療作用怎麼能觀察得到呢?
現在很多研究中藥的方式都是看幾個中藥在培養基裡對於細菌、病毒、微生物的拮抗作用和殺滅作用,去觀察這個中藥有沒有療效。這種研究方法其實是把中藥當做西藥了。中藥不是幹這事的。中醫始終是用活的生命來進行研究的,人這個活的生命與自然的動物、植物、礦物發生關係,才能產生升降浮沉、寒熱溫涼這些功能,所以這是一個用生命來進行研究的醫學體系和醫學模式。中醫是一個生生醫學,第一個生是動詞,意思是可以促進自然力的增長和調整。中醫始終是最尊重生命本身的功能的,研究的是活的生命隨著自然界氣候的變化而變化,隨著心情的變化而變化,所以中醫強調的是把握當下這個時刻這個人的體質特徵和不平衡狀態,用藥性去調動人體生生的能力。還有什麼醫學比使用人自己的功能治病更優秀、更安全呢!
生命與生命的交流
一個疾病從零到一百的時候,實際上是身體機能下降的過程,也就是中醫說的正氣不足,細菌病毒才會去找你麻煩。我們身邊其實有無數的細菌病毒在干擾我們,但是我們沒有生病,是因為正氣足,所以“邪不可幹”。人的機能狀態跟自然、跟社會都是有平衡關係的。有的人一見著空調就打噴嚏,流鼻涕,咳嗽,這就是衛氣不固的表現,提示身體跟自然環境的不平衡。有人一到工作環境裡就頭暈腦脹,右脅疼痛,提示人跟社會關係的不平衡。如果人懂得讀自己的身體,馬上修正了平衡,或者立刻找醫生來幫助修理,更嚴重的問題就不發生了。昨天有人請你吃鮑魚,吃魚翅,吃完了胃就脹,一宿沒消化,今天還脹,還不想吃東西,說明什麼呢?說明你自身的五臟六腑的運化能力下降了,跟所吃的食物形成不了消化關係。你解讀它,要不然就不吃那種東西,要不然就加強你的消化能力。現在很多女性的子宮肌瘤、卵巢囊腫,其實都是社會關係的不平衡關係導致的,情緒緊張,壓力大,對於自我環境的緊張感和不和諧的心態,導致我們中醫講的氣滯血瘀,或者生痰、生溼、生熱,這種狀態使身體組織逐漸發生變化。當身體的五臟六腑的機能匹配和平衡的時候,我們身體才健康;其中哪怕只有一個臟腑系統功能失常,也會導致疾病的發生。
陰陽五行的深刻關係,現代人是很難認識的。現在我們也使用這種西方科學的試驗方式來研究中醫藥,其實是在用西方的植物藥學體系來替代中醫藥的體系。我們國家所花的經費差不多 100% 都應用到這方面了,真正的中醫沒有經費,也沒有人去實踐中醫藥的效果。現在培養出來的中醫藥人基本上對這個體系不熟悉了,什麼東西都用生化和物理性質去詮釋,而不是用生命的關係的理論體系。現在制定的政策、文化走向、藥品飲片的質量標準,其實都是微觀控制宏觀,看藥物裡的有效成分,比如山茱萸裡含山茱萸酸,生芪裡含黃芪甲苷,人參裡含人參皂甙,等等,用一個微觀指標去控制整個產品的質量,弄得很多特別優秀的藥材使用不到藥物生產裡邊去,因為成分不合格。而那些又破又髒又爛的葉子一測微觀成分合格,於是就用到臨床中,但是用到中醫臨床的時候,一點作用都沒有。
所以我們國家這一百年來完全把中醫的方向給扭亂了。你看同仁堂推出的廣告,同仁堂降脂茶,治糖尿病,治高血壓,這跟中醫藥文化差哪兒去了?!中醫要降脂的時候不是用一個分子水平的物質去降脂,而是改善身體機能的平衡狀態,有的從血瘀方面去降脂,有的是從痰熱方面去降脂,有的是從痰溼方面去降脂,有的是從增強脾的功能、增強代謝功能方面去降脂,每個人採取的方法是不一樣的,哪能說生產一種藥全人類吃了都能把血脂給降了呢。可是我們到中醫藥大學去參觀他們的博物館,他們就告訴我,三七是降血脂的。
不光中國大陸存在這個問題,全世界的中醫都存在這一問題。臺灣的中醫藥大學校長說他們搞現代研究,搞出了一個紫杉醇提取對抗癌症的方法。我只提了一個問題,就是中醫是治證的,可你這不是治病的嗎?他說“什麼是治證”?
我幹了這三十多年,越來越認為,中醫是一個大科學,是講生物關係的。在動物身上的研究成果轉移到人身上,往往不是一個意義,尤其是分子水平的藥物從試管裡轉移到生命狀態的時候,更不是一個意義。舉個例子,一個漁人從海里撈出兩條大馬哈魚,第一條立刻切了給大家吃,什麼感覺?很鮮美。第二條魚放在鹹水裡醃,醃三天以後再給大家吃,是什麼感覺?像鹹菜一樣。西方人就此發明了一個擴散原理:物質從濃度高的地方往濃度低的地方擴散。然後作為一個定律在雜誌上發表了。有位科學家提出質疑,第一條魚也是從鹹水(海水)裡撈出來的,為什麼不鹹?因為第一條魚是活的,第二條魚是死的。活的生命把這條定律否定掉了。用死的東西研究出來的藥往活人身上轉的時候,大家說安全嗎?
中醫是一個自然的生命面對另一個自然的生命的相互交流,而不是一個分子對一個分子的關係。這種宏觀應該是統領微觀的。通過臨床使用發現,微觀的研究對中醫中藥的臨床實踐一點指導意義都沒有。
還原百年前
大家說什麼是中醫?一般人都理解為中華民族的醫學就是中醫。其實,在中國的文化體系中,“上醫治國,中醫治人,下醫治病”,治人的學問叫中醫。
中醫的醫學模式是治病了的人,而西方醫學是治人的病,所以才研究病原體、疾病的存活狀態,然後去征服它。現在很多醫生辨證和辨病同時結合,因為辨病的模式可以發現疾病的位置和疾病的程度,還有病原體的狀態。但中醫得到這些信息以後還得拋棄掉,再回到中醫的陰陽平衡中來,還得去讀天、讀地、讀人,讀人的秉賦,讀人的情趣,讀人的情感,讀人生活的地域帶來的身體特徵,讀得更深的還要讀這個人的道德和倫理,用這種模式讓患者實現健康。
我們從小對國學也不太認識,後來熱愛中醫以後才開始迴歸到中國的思維模式上來。糾正過來以後,我們對疾病的認識、看病的速度都加快了,療效也不是一個層次了。我雖然從小就浸泡在中醫環境中,但真正會看病是四十歲以後了,之前都在彎路上,跟現在大多數人一樣,用西方的意識解讀中醫,用西方的意識指導中醫的行為,導致了很多不是中醫操作方向的錯誤。現在完完全全回到中醫的平臺以後,自己行醫時的心態、心情,對各種疾病的把握,病人吃了藥感覺舒服的程度上,都不是一個層次了。因為用這種提升病人自性功能的方式來解決疾病,人體機能越來越高,人們會覺得越治越舒服。
所以我們在臨床中治各種病都太優秀了。泰國的一個衛生部部長打羽毛球,大腿肌肉大面積拉傷,治了半年多也沒好,按摩啊各種理療都做了。我給他做了一個肩胛下的按摩,做了大約半小時,然後他腿不瘸也不拐了,第二天吃飯時已經完全恢復了。我們到沙特,有個病人腿腫,現代醫學根本查不出他腿腫的原因,尿裡沒有蛋白也沒有潛血,也沒有微生物,也就是說腎功能是正常的。其實就是一個功能的問題,但西方人就搞不清原因。中醫給他溫腎陽,兩個禮拜就好了。七年前我治了一位肝昏迷的患者,西醫院說這人還能活三個月,每天給他用優酪糖去瀉肚子,瀉得他根本都站不起來。完了說沒別的辦法,你去找中醫去吧。我給他治療以後,七年過去了,他再也沒有昏迷過。
中醫是一個多麼綠色的醫學體系呀,源於自然,煮一煮吃了以後又還於自然,對自然一點破壞都沒有。中藥有些偏性,不適合我們人體的時候,我們通過一些炮製方法把它這種偏性給糾正過來,使之更適合我們人體應用。所以我們的炮製學非常優秀,發展了兩千多年,但是現在已經沒人去傳承了。過去我們同仁堂的老藥工,一拿這藥材就知道哪兒產的,幾月份產的;一聞味兒就知道藥性達到什麼程度;麻袋裡邊裝的是什麼藥,踢一腳就知道;拿起藥在手裡一攥,聽聲音就知道是入哪經的藥。現在已經沒有這樣的人才了。
同仁堂有四百多個品種,現在生產出來的也就一百多個,其他三百多個品種都不生產了,沒人會用了。好多特別好的兒童藥,治咳嗽、治喘、治食積,小孩的病基本上幾毛錢就解決了,就是因為便宜,不賺錢,藥廠不生產了,不是因為療效不好,而是商業把它給淘汰掉了。中醫藥還牽扯到很多資源的整合問題。有些藥材該種三年的,不到兩年就給採摘了,因為化驗成分合格了,但在中醫的藥性裡邊根本就沒達到治病的標準,所以影響藥效。過去開方子七八味藥就治病,現在一開十幾味二十幾味三十幾味,為什麼?藥性、藥效的影響。過去你進哪個藥店沒有藥味?一推門,撲面而來的就是中藥的藥香,現在藥店裡還有那種味道嗎?有的藥根本就不是古人用的那種植物,有的藥藥性不夠,達不到治療作用,所以導致中醫沒法實現療效。用成分來分析,金銀花的葉子中有效成分含量比花還高,怎麼辦?但在中醫理論中,花和葉子完全是兩種藥。所以用微觀統領宏觀的方法無法還原中醫藥的本來面目。現代科學只不過是一個小口袋,裝不下中醫這麼大的天地人的文化。所以用西方的意識去研究中醫藥,實際上是對中醫藥整體觀的破壞。
而真正的中醫成果轉化不成生產力。比如我們治三叉神經痛的藥,我六七年來遇到的三叉神經痛患者基本上都治好了,但是想轉化成成藥去申請批號的時候,要拿出動物實驗結果,可是三叉神經痛的耗子模型做不出來,就沒法做成成藥。現代中醫的觀察方法更逗,把耗子的腎切除三分之二,然後就說它腎陽虛了。弄一大木盆,裝滿水,把耗子趕到水裡讓它遊,遊得氣喘吁吁的,就說這耗子氣虛了。這就是現代科學體系臆造的病理模型。
這一百年來中醫藥文化已經剪裁得七零八落了。所以我在同仁堂專家委員會發言時說,把同仁堂的藥還原成一百年以前怎麼應用的,給它應用對了,就是對中醫藥最大的貢獻。
醫生四層次
我在醫療實踐中總結出了現在中醫醫生看病的四個層次:
第一是辨病的醫生。有位大夫,號完脈說病人是前列腺炎,病人真去西醫那兒化驗去了,一看找不著病原體,找不著炎症的發生地,西醫說他不是前列腺炎,結果病人回頭來投訴。現在好多醫生都是這樣在辨病,像西醫一樣要求病人做一大堆化驗,不號脈,也不看舌象,開一方子說是殺細菌、殺病毒的。這是最低級的一個層次,其實就是不懂中醫藥的人在操作中醫藥。
第二個層次是辨證的醫生。這類醫生是按經典來辨證的,比如說風寒感冒用荊防敗毒散,但是不管地域怎麼變,不管天氣怎麼樣,他都給人用荊防敗毒散。這樣的醫生已經進入辨證思維的模式,但是還不會解讀地域、人體節律、六時甲子以及五運六氣等因素給人體帶來的影響,這樣的醫生結合病人的體質特徵和結合氣候的能力差,往往導致病人服藥後的舒服程度不夠。
第三個層次是懂得讀自然節律的醫生。這類醫生懂得讀人體的秉賦了,比如氣虛體質、氣滯體質、痰溼體質等,再結合春夏秋冬四季的氣候特點,再結合南方、北方各個地方不同地域的特徵去給人開藥,患者吃了一定會又舒服又治病,“潤物細無聲”地就把病給治好了。
前些日子有位病人受了風寒導致咳嗽,我們就用荊芥防風那套東西給他治。七付藥吃到第三付,正好立秋,變成秋天了。節律一換,病人吃完這藥就覺得口腔和鼻子都乾燥,他來問怎麼吃前三付特別管用,後四付越吃鼻子越乾燥?後來一考慮,季節的節律變了,馬上加了一個養陰潤燥的藥物,一吃又好了。所以說人體與氣候節律有如此親密的關係,醫生有一點沒考慮周全,這療效就告訴你了。
第四層次基本上就是通過語言就能讓人不發生疾病了。告訴這人是什麼性格,這種性格將來一定導致什麼問題。如果能把這個性格改了,那個病證就不會發生。這就是中醫講的“上工治未病”。所以中醫認為最高級的醫生是治未病的醫生,就是不讓疾病發生的醫生。
中醫的思維模式將影響未來,影響世界
中醫現在的教育模式是想培養一個人既懂微觀又懂宏觀,既懂辨證又懂辨病,既懂形而下又懂形而上。但中醫藥跟西醫藥完全是兩個醫學模式,是不能通約的。一個去殺滅,一個去平衡,能實現在一種藥物當中嗎?肯定不行。我們對西醫非常尊重,因為它在病原體學上,在外科手術上,在疫苗學上,對人的健康有非常好的影響和控制能力。但是這兩種醫學不是一個層次,關注的點、切入的點和治療的角度、文化方向都是互補的,根本不能結合在一起。
其實現在所有的中成藥百分之八九十都是西醫在用,但西醫對於辨證論治的訓練是不到位的,那藥盒上寫著止咳桔紅丸,他就拿去給人治咳嗽去了,不管那咳嗽是痰溼的、痰熱的、氣虛的、陰虛的,不管風寒的、風熱的。什麼氣管炎咳嗽痰喘丸,只要是喘,就給人上。蒙對了證型就出效果了,蒙不準就越來越嚴重。導致很多人認為“中藥哪兒管用啊,吃了中藥就加重”。其實中藥治咳嗽真是特別棒,只要辨證對了,稍微一用就特別靈,馬上就顯效。但中醫不像西醫,看著說明書也能摸個八九不離十,學完就能用到病人身上,中醫的訓練和領悟需要很長時間。比如我父親教我治咳嗽,怎麼用三子養親湯,怎麼用杏蘇散,怎麼用養陰清肺丸,怎麼用麻杏石甘湯,配合在什麼季節治什麼喘。但是等我能到他那個份兒上的時候,十年以後了。我跟父親學治三叉神經痛,他很早就把這方子教給我了,但是我十五年以後才能做到幾乎見一個治好一個。再比如肝硬化腹水,證型太多了,脾虛的、腎虛的、陰虛的、陽虛的、痰溼的、痰熱的、陽水泛的、陰黃陽黃的,好幾十個辨證方向,判斷起來太複雜了。比較有悟性的人估計要十年,沒悟性估計二三十年都達不到。
而古人學中醫很容易,像我父親那一輩人是學私塾長大的,學的是象數思維模式,是中國儒學的倫理道德觀,那些東西跟中醫是一體的。現在的孩子學的都是結構性思維,不是生成性思維,一見桌子就想是什麼物質構成的,知識和座標系都與中醫不是一體的,在成為中醫的時候要經過一個蛻變,這個太難完成了。而且我們學中醫的活得太累了。天天看好幾十病人,回家還得翻書,研究那幾個治療起來比較困難的病,下一次給人治的時候療效怎麼能更突出一些。整個生命就沉浸對疾病的研究當中,這一生很快就過去了。偶爾一照鏡子自個兒怎麼都這樣了。所以現在的孩子沒幾個願意學中醫的了。
北京好多名醫的經驗都消失了,馬老治股骨頭壞死,沒人傳承下來,消失掉了;王鵬飛治小兒黃疸很棒,沒傳承下來,消失了。等你什麼時候復原他那個技能的時候,很遠很遠了。麻黃散消失了兩千多年了,現在也沒人復原出來。因為中醫藥的這種排列組合太大了,好幾千味藥之間的排列組合產生的效果,不要說復原,研究都研究不清楚。我問我們同仁堂集團的研究員,你一生能把兩種植物的化學關係搞清楚嗎?他說搞不清楚。兩種植物裡各有三四百種成分,這些成分互相產生什麼化學變化,加上胃液,加上體溫,又會產生什麼樣的變化,傾其一生也研究不透。研究不透你還不從整體上把握,還從微觀上把握,把握得了嗎?
其實現代物理學研究到最深的結果,是物質根本就不存在,是真空的,沒有什麼不可分割的物質。真空裡有各種各樣不同的信息,通過不同的條件激發出物質,這些物質是信息的結點。物質受信息影響,受意識的影響。這就與我們形而上的文化一致了。中醫通過治神、治氣、治心去影響人體,可能從未來科學中得到相應的結論。
浙大有位搞分子生物學和物理學研究的科學家張昌林,在德國搞了二十多年。他說現在的主流科學體系其實搞的是民主體系,就是大家都認為對的方向,就倡導這個。但是前沿科學家走的是科學精神,他們發現了意識對物質的影響;發現了真空能出現物質,這些物質只不過是信息的結點而已;發現意識和物質就是形而上和形而下的交流關係。我們交流過之後,他對中醫藥文化大驚失色,讚歎中國文化如此之高級。科學體系在否定之否定中前進,只是提倡了一種探索和科學精神,但是不代表真理。現在西方科學家反過頭來最關注的就是信息論、整體論、系統論。而中醫恰恰能對整個世界的思維方式發生影響,引領當今科學回歸到系統論、整體論、全息論。
我們非常希望大家關注中醫藥文化,用自己的生活和生命去感受中醫藥文化,真正用中醫藥文化去調整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