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讀古醫書與臨證
讀古書應當知道時代的背景,包括文物制度以及語言的演變。對古代遺留下來的東西。我們要以歷史唯物主義的觀點去分析它,認識它,只有這樣,才能曉得古人針對著當時那種實際情況寫成的。如果以現代的眼光,去衡量古代的事物,往往會錯認或苛責古人。因為這些古代著作,都是不同時代的社會產物,因此都有它的歷史侷限性,不容加以臆測。
例如張仲景的《傷寒論》,寫在他宗族之人死於傷寒者過半之後;李東垣的《脾胃論》寫於金元“離亂”之際;葉天士的《溫熱論》寫於清代“承平” 之時。不瞭解寫作的時代背景,不以歷史唯物主義觀點去分析,就會責備仲景忽略溫熱,東垣囿於內傷,天士違背古典著作,而犯唯心主義的錯誤。至於語言文字學,更有時代性,若不瞭解這一點,而以現代語言文字的習慣,望文生義地去讀古人的文章,往往有所失而不能獲得真意。
例如張仲景的《金匱要略》痰飲咳嗽篇,痰飲有二義,篇名中之痰飲,是津液為病之總稱,篇內條文之痰飲,是為水在腸間動搖有聲之流飲。日人丹波氏雲: “痰,本作淡”。王羲之《初月帖》:“淡悶乾嘔”。宋黃伯恩《法帖刊誤》雲:“淡,古淡液之淡”。我們若把痰飲作今義“稠則為痰,淡則為飲”,那就缺乏語言文字歷史觀點而失掉了該詞的真意。諸如此類甚多,若失於講求,則坐對古書不能通曉。
讀書寧澀勿滑
要紮紮實實地用功,對古代著作,一句一句的讀下去,一字一字的讀下去。所謂寧澀,就是不懂時不要放過去,向師友請教,查字彙詞典,務使懂得後再往下讀。看似澀滯難前,而日積月累,由少而多,由淺而深,幹裡之程,積於跬步,功深養到之候,恰是豁然貫通之時,歸根結蒂,似遲反快。所謂勿滑,就是不要順口讀過,不求甚解,否則一日如是,日日如是,表面似快,實際等於不讀,這種自欺欺人的讀書,應懸為厲戒。學習中稍淺嘗即以為有得,其實是捉摸光景,模糊印象,秀而不實,實際並無所得,究其實質是自滿作祟。這樣是學不好的。認真讀書,說來容易,其實很難。往往因一字而查遍各書, 因一義而詢遍師友。堅持開卷不放過一字一義,這是需要決心和毅力的。
臨證寧拙勿巧
見證狀要進一步追求疾病的本質,不可僅僅停留在寒熱虛實的表面上。立方造藥,要講究主次的配伍,不能以套方套藥應付。若遇到大證與雜證,要格外講求,務期細密,才能絲絲入扣,恰合病機。“大巧若拙”,就是這個道理。
總之,沒有揀便宜的學問,沒有不費力氣的成功。滑與巧裡面都藏有僥倖心的成分,於學問是皮襲貌取的,於工作是不安本分的。踏踏實實、勤勤懇懇,是毛主席教導我們對一切學習和工作應當堅持的態度。
醫律務求過細
近年來我在臨床上嘗碰到一些疾患,病情雖比較複雜,而病勢卻有痊癒的可能性。可是著手治療下去,不但不能從心所欲的解決得很好,反而有時起到反作用,甚至枝節橫生。自己的苦悶不用說,主要的是解決不了病人的痛苦,捫心自問,負疚殊多。
我起初還以為病狀嚴重,藥難為力,病有它的特殊性,醫藥也有它的侷限性,以自寬解。後來在老手前輩或朋友面前,見到他們對待大證或複雜證,在惡劣或繁烈的情勢下,不顢頇、不急躁,有安排、有條理,恰如其分地治下去,對於一、二味藥的出入,一、二錢分量的進退,都細心斟酌,毫不輕率,最後能收到起沉痾廢疾的效果。視其理法平易,方藥也平常,為此常請教此等訣竅何在?則謂醫術“入細”,才可以理大證及複雜證。我恍然有悟,本著這個啟示,返而求之於書,始知前此讀書未能精透,只略解大意,未掌握細律;只粗涉藩籬,未深入堂奧,無怪乎臨大證而不能舉,臨複雜證而不能理。古人有詩云:“晚節漸於詩律細”。我自受到臨證教訓後,理會到“晚節漸於醫律細”,以自警勵。
嘗思“細”既不是輕淡,也不是瑣碎。輕淡則流於薄弱,薄弱則無力;瑣碎則陷於支離,支離則不能集中。所謂“入細”要有法度、有組織。
舉方劑的配伍為例,《傷寒論》治“汗出而喘,無大熱者,可與麻黃杏仁甘草石膏湯”,方中麻黃伍以石膏,麻黃辛溫,石膏辛寒涼,涼可監製溫,使麻黃不得逞其驃悍發散之力,而無礙於汗出一證。同時辛與辛又同氣相求,而辛涼亦具有透表的功能,肺熱而喘,可資清解。是麻黃與石膏相伍,實寓有互相制約、互相依賴的作用。假若把辛涼之石膏易以苦寒之黃連或黃芩,則雖亦能監製麻黃辛溫之性,而降下與發表背道而馳,勢必牽引了它的透解作用,如何能達到清宣理肺的目的呢?且石性藥石膏之量,多草本藥麻黃一倍,量之輕重,亦權衡得當。這樣一個與病機合拍的方藥配伍,才可以謂之“入細”。
又如《世醫得效方》的玉屏風散,黃芪能補三焦而實衛,是補劑中的風藥;防風遍行周身,為風藥中之潤劑。黃芪惡防風,此方取其相惡適所以相須之用。防風佐黃芪以固表而不戀邪,且辛潤又不致傷津液,若易以辛燥之羌、獨活,則於衛虛久汗之症為不適宜了。
清代溫熱家藥法之細,超軼前人,略舉一二,以見其例。
《溫熱經緯?陳平伯外感溫病篇》:“風溫證,身灼熱,口大渴,咳嗽煩悶,譫語如夢語,脈弦數,乾嘔者,此熱灼肺胃,風火內旋,當用羚羊角、川貝、連翹、麥冬、石斛、青蒿、知母、花粉之屬,以洩熱和陰。”王士雄按雲:“嗽且悶,麥冬來可即授,嫌其滋也。(汪曰楨按:“徐洄溪謂麥冬能滿肺氣,非實嗽所宜,是也”)以為大渴耶?已有知母、花粉,足勝其任矣。木火上衝而乾嘔,則青蒿雖清少陽而嫌乎升矣。宜去此二味,加以梔子、竹茹、枇杷葉則妙矣。”楊照藜雲:“議藥細極微芒,讀者不可草草讀過。”
《溫熱經緯?薛生白溼熱病篇》第二十條:“溼熱證,數日後,汗出熱不除,或痙,忽頭痛不止者,營液大虧,厥陰風火上升,宜羚羊角、蔓荊子、鉤藤、玄參、生地、女貞子等味。”王士雄按:“吳本無女貞,有白芍。”楊照藜雲:“白芍不如女貞。”王又云: “蔓劑不若以菊花、桑葉易之。”楊雲:“蔓荊最無謂,所易甚佳。” 江曰楨按:“枸杞子亦可用,不嫌其膩。”以上兩條,諸家均按病情證候推敲藥味,使之與病機合拍。“入細”之處,足為後學法程。
摘自《嶽美中論醫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