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肺炎流行的中醫思考
2003年春節初過,廣州地區發生了一場“非典型肺炎”。廣州市內板藍根沖劑哄搶一空,食用的白醋驟然脫銷,人們爭著帶起口罩,許多人家足不出戶,醫院被視為高危傳染區,連值班的醫生也為之忐忑不安,加之各方傳媒連番報道,一時,全城如臨大敵,人心惶惶。
據2月12日發病高峰時的各方報道,從2月7日起,該地區發病者三百餘人,十餘人在發病後因肺炎以及其它繼發病而死亡。發病時患者自覺惡寒、發熱、一身皮肉疼痛、無汗、口乾等,無明顯咳嗽和胸痛表現,只是從X光胸片檢查中可見肺部炎性改變。這些表現與中醫《傷寒論》和《溫病學》講的外感病早期的脈證相似,與西醫上常見的病毒性感冒也無多大差異。從發病高峰期後,患病人數日趨下降,前後歷時3周左右。
一場驚慌過後,如何看待廣州地區非典型肺炎這一現象,值得中醫和社會各界深思。
一、外感疾病流行,必須先知天時
“天人相應”、“天人合一”是中醫首要的醫學觀念,在外感上,尤其不可忽視。
其一,“24節氣”中的“冬至”,為“陰盡陽生”之時,是自然界四時氣候一年一更復的過程中,陽氣由衰極開始復生的轉折點。《素問?脈要精微論》說:“是故冬至四十五日(即立春時節),陽氣微上,陰氣微下”。《金匱要略》的說法是:“冬至之後,甲子夜半(即“雨水節”)少陽起。少陽之時陽始生,天得溫和”。“立春”,標誌著是春三月之始,中醫認為,春三月為陽氣生髮之時;春三月風氣當令,氣候往往“善行而數變”。況且,此時人體的陽氣逐漸轉旺,自然界的氣候也由寒轉溫,所以內外相合,則春季的外感病常多為風溫或者春溫。
其二,今年的“春節”是2月1日,恰在“立春”的前幾日。春節期間國內放長假,人們或忙於走親訪友、涉外旅遊,或多進膏粱厚味、暴飲暴吃,易使體內積溼留熱。《黃帝內經》所謂“陽氣者,煩勞則張”,“膏粱厚味,足生大疔”,即是此意。這種情況,恰與春季的時令氣候相合,不免會給人造成一種體內陽熱偏旺之勢。
其三,去年冬季整個北半球天氣之嚴寒,是十多年來少有的。不同的是,我國北方大雪連綿,南方卻寒涼而少雨,直到立春之後,廣東沿海一帶依舊寒氣不退。儘管冬至之後近兩個月了,不見“天得溫和”--春三月的溫和之氣,依然“至而不至”。
春三月裡,畢竟風氣當令,陽氣欲升。這一時令的大趨勢反為寒邪所蔽,則使陽氣欲升而不能升。於是,兩相交爭,故令天氣忽冷忽熱,反覆無常,這就大大增加了廣東沿海一帶今春發生外感病流行的機會。加之人們溼熱留積於內,而且隨著時令的變化,身居南方之人已經處在了“腠理開洩”之時,於是感受外寒為病時,很可能出現“外寒內熱”的病機特點。
所以,按照中醫“天人相應”的觀念和“機發於病先”的道理,這次外感病流行及其特點,在發病之前是應當有所估計的,甚至可以向民眾作出預報而提早做好自我預防的。
二、知時以求己,保持人體“陰平陽秘”,是預防之本
人類的健康受著兩方面規律的支配。其一是自然界的大規律,其二是自身有機整體的生存規律。在自然氣候反常的情況下,加強自我保護,維持自身機能的平衡、穩定,中醫認為這正是“天人相應”思想在預防外感病上的真正體現。
此次非典型肺炎在廣州地區發病,罹患者數百人,佔廣州地區總人口的的0.1‰以下。即使從“醫務工作者罹患較多”這一點來看,也談不上大流行。這種非典型病毒所致之肺炎,當然不容忽視,而且在西醫尚無特異性藥物可用的情況下,從“陰平陽秘”的觀點出發而防病於未然,則顯得更為重要。
應當注意到,廣州地區非典型肺炎發病過程中,倖免者佔99.9%以上。絕大多數人可以抗病於外這一事實,已經充分說明人體自我防病抗病的內在能力,是起決定性作用的。這與西醫關於病毒免疫學的觀點頗為相近。在目前尚缺乏針對病毒的特異性治療藥物的前提下,民眾採取的各種藥物預防的措施,其作用當然是有限的,甚至可以說是安慰性的。所以,使人體保持中醫意義上的“陰平陽秘”的健康狀態,以提高自我防病抗病的內在能力,這是人們不可忽視的,而且關鍵還在於每一個人自身如何去做。
中醫常說:“邪之所湊,其氣必虛”。這一個“虛”字,有著兩層含義;為使身體不虛,也要注意兩個方面。其一,指人的五臟六腑、氣血陰陽旺盛,而且保持著動態平衡的健康水平。其二,指一個人有較強的與天地(自然)相應的意識,他每時都不曾忽視“節飲食、慎起居、適寒溫”的養生原則,不因為對外界或各方面生活因素的疏忽,而給病邪的入侵留下乘機而入的空隙。在外感病流行時,儘量不給病邪留下乘虛而入的空隙,則更為關鍵。
針對上述“外寒內熱”的發病特點,只要人們可以做到:“節飲食”--少吃膏梁厚味之品,不使體內積溼留熱太過;“慎起居”--注意勞逸適度,勿使正氣耗傷太多,或使陽氣煩勞太甚;“適寒溫”--注意氣候冷熱變化而隨時增減衣服,並保持居室氣流通,寒溫適度。這就在很大程度上,杜絕了病邪乘機而入的空隙。至於素體虛弱、多病之人,當然應有更強的自我保護意識才好。如此,不論男婦老幼,即使在自身健康水平偏低的情況下,只要做到人的自身以及人與自然環境之間的平衡、協調,都是可以預防非典型肺炎於未然的。人人都應當按照中醫的思想,採取主動,做好自我預防,把自己穩定在99.9%以上的健康人群之中。為什麼要把自己當作藥物的奴隸,連預防疾病也要完全依賴於藥物呢?當然,在尚無預防病毒的特異性藥物的情況下,醫學界更應做好科學普及工作,尤其要把中醫“天人相應”的思想介紹給民眾,併科學地引導民眾做好自身的保護性調節。
另外,中醫非常重視病人大、小便的通調與否。對於一個相對健康的人來說,每天保持大、小便通暢,在很大程度上就意味著自身新陳代謝的基本正常。基於“外寒內熱”的病機特點,大量地飲用白開水,以使體內的積溼留熱及時的排出體外,是重要的措施之一。從這個意義上說,白開水才是最好的預防藥品。
在中醫看來,病毒固然可怕,但是病毒也害怕人。只要人能夠做到自身的“陰平陽秘”,尤其在自然環境異常的情況下更能多一些這方面的意識和方法,就完全可以使病毒降伏於人的手下,做到防病於未然。
三、應當發揮中醫“辨證論治”在這方面的優勢
中醫強調辨證論治,其核心是:治病要因人、因時、因地制宜,注重疾病在不同人身上、不同病程階段的個體化特點。也就是說,在重視自然界大規律的前提下,對疾病做到個體化的具體治療。
廣州地區發現非典型肺炎之初,多種傳媒中講:中醫認為該病屬“伏暑”,主張用“千金葦莖湯”來治療。這個說法不符合中醫辨證論治的理論與實踐。清代溫病學家吳鞠通的《溫病條辨》中指出:“長夏受暑,過長而發者名曰伏暑。霜未見而發者少輕,霜既降而發者較重,冬日發者尤重”。可見,伏暑的發病季節在當年的霜降節前後,再晚也只能在當年的冬季,而不會潛伏到第二年的春季才發為伏暑。況且吳鞠通還說:“暑必兼溼。偏暑之熱者為暑溫,多手太陰證而宜清;偏暑之溼者為溼溫,多足太陰證而宜溫”。千金葦莖湯屬甘寒清肅的方劑,主要用於肺癰的潰膿期或肺熱兼陰虛諸證,絕非暑熱或暑溼情況下所可用。
廣州非典型肺炎發病前後的一個多月裡,香港流行性感冒一直不斷。由於兩地處於相近的地理位置和相似的氣候環境,所以這一時期的流行性感冒,“外寒內熱”的病機特點也十分突出。抓住這一病機特點,然後因人、因時而異,就可以綱目瞭然,變化自如了。本人在這一階段的臨床中,常在小柴胡湯的基礎上加減化裁,療效滿意。
春季為陽氣生髮之時,少陽當令。處於生髮的少陽之氣雖然被外寒所蔽而發病,但不必要象冬季大寒之下那樣,用辛溫重劑的大青龍湯、麻黃湯去開腠發汗了,只需要因時制宜,疏利其少陽樞機,則可以收到陽氣自通而外寒自除的效果。小柴胡湯中有黃芩可清內鬱之熱,而且樞機一利邪熱也就自有出路。所以,治療這一時期的“外寒內熱”,臨床中選用小柴胡湯為代表方劑,其道理就在這裡。
在這一治療思路下,根據臨床辨證論治的具體情況,其選方用藥大體變化是:
(一)、輕型:若外寒偏重,表閉為甚者,用桂枝麻黃各半湯;若兼內熱者,用桂枝麻黃各半湯去桂枝加柴胡、黃芩。
(二)、普通型:即典型的“外寒內熱”表現者,一般以柴胡桂枝湯去人參加葛根;若內熱偏重者,則於前方中再減桂枝加生石膏、蟬蛻、殭蠶等。
另外,對於有明顯咳嗽、吐痰的病人,若有白痰者,用小柴胡湯加茯苓、杏仁、葛根等;若兼咳嗽、咯痰不爽者,用小柴胡湯去人參合麻杏石甘湯;若咳嗽、痰黃粘、咯之不易出者,則於前方中酌加入小陷胸湯,大便不爽,再添大黃少許以通腑氣,利肺壅。
3月上旬,在廣州畢業實習的浸會大學中醫藥學院的學生們,帶回了廣東省中醫院治療非典型肺炎的方案,其思路和用藥與這一時期本人在香港治療流行性感冒的原則、方法大體一致。這也表明在相鄰地區、相近氣候條件下,外感時令病在發病機制上的相似性。至於西醫講的非典型肺炎,還是流行性感冒,對中醫運用辨證論治原則治療時令病、流行病來說,其實並不重要。
中醫在今年春季治療外感性疾病時,其辨證論治的思路和方法,對於近日發生在香港地區的非典型肺炎的預防和治療,或可提供一些參考。
四、“病毒”、“解毒”、“毒性”三個概念不可混淆
廣州出現非典型肺炎之後,民眾競相搶購板藍根沖劑。因為傳聞該沖劑可以抗病毒或者預防病毒性感染,而民眾並不知道“病毒”、“解毒”這些概念是什麼含義。
板藍根蜚聲國內,始於“文革”時的“中草藥群眾運動”。當時,面對西醫治病毒性疾病的難題,板藍根以及板藍根為主的種種劑型,則在“運動”中應運而生。至今40年過去,板藍根沖劑在一次次的宣傳聲中一次次地“走紅”,其商品的經濟效益,頗令人垂涎。但是,不論它因為“量小而無效”、或因為“無效而安全”、或因為“安全而視為安慰”,這一切,都值得今天的人們以實事求是的科學態度,從醫藥商品的嚴肅性、聖潔性出發,認真加以慎思。
“病毒”是西醫學術體系的概念。如果板藍根沖劑有抗病毒的作用,則該藥的說明書就應當按照西藥的標準,說明其化學成份、化學結構、抗病毒的作用機理(藥理)、適用症以及禁忌症等。如果說該藥是中成藥,則應當按照中成藥的標準,在說明該藥配方、製作工藝的同時,準確指明其針對中醫病機意義上的功效和適用範圍等。然而長期以來,板藍根沖劑的說明書卻是一張表面上亦中亦西,實際上非中非西的說明書--把西醫的病毒之毒和中醫的解毒之毒混淆在一起了。
關於“毒”字,在中醫裡有兩種含義,其一是指邪氣:中醫把對人體有害的因素或者自身的病理性產物,常稱之為邪或者毒,如熱毒、溼毒、疫毒等;其二是藥物的功效:比如在藥物功效分類的基礎上,按照藥物的作用強弱,又有大毒、中毒、小毒之說。《黃帝內經》關於“大毒治病,十去其六,常毒治病,十去其七,小毒治病,十去其八,無毒治病,十去其九,谷肉果菜,食養盡之,無使過之,傷其正也”,即是其例。所以習慣上把中醫治病,稱作“以毒攻毒”。前一個毒字指中藥的功效,後一個毒字指致病的邪毒,含義各異,不可混淆。但是,假如不遵照中醫辨證論治的原則而使用中藥,同一種藥物則因使用不當而變成對身體有害的“毒性物質”了。這個“毒性”當然與中醫無關--不僅不是中醫學的責任,而且亂用中藥歷來是中醫們極力反對的。
西醫講的病毒,是指由體外而來的導致疾病的病源微生物。病毒之所以可以進入人體而為病,往往與一個人免疫系統的機能有很大關係。由於對病毒的認識和控制尚在研究、探索之中,目前尚缺乏理想的、特異的藥物可用,所以這一課題一直是現代醫學面臨的一個研究重點。
人所共知,科學來源於經驗,但是經驗不等於科學;經驗是初步的、個別的認識,科學的認識才俱有普遍性的價值。板藍根在中藥裡屬於清熱解毒之類,它只是對中醫所講的熱毒有療效,但是對於溼毒、寒毒所致之病,板藍根就不相宜了。疫毒為病也有寒溼疫、暑燥疫之分,中醫也沒有不加區分的一概使用板藍根。這一些舉例,是中醫對板藍根藥性、功效科學認識的一點說明。如果把板藍根或以其為主的製劑用在某一種病毒性疾病中,而且臨床證明療效滿意,這對西醫來說還只是經驗性的。經驗是不能納入科學體系的,必須經過進一步研究,取得西醫的藥理學一系列指針認可之後,才能象青蒿素那樣,成為西醫的一種新的西藥。不過還需要強調,即使到這個時候,中藥的板藍根和從板藍根中提取有效成分的新的西藥,在中、西醫兩個醫學體系中的科學含義,仍然各不相同、不能互相代替。
由此使人聯想到以“中藥西藥化”為主流的“中藥現代化”浪潮。如果使中藥脫離了中醫的科學體系而變為西醫手裡一種經驗性的藥物時,其結果是以丟掉中醫中藥為代價,為西醫換取經驗水平上的藥物。如果象非中非西的板藍根沖劑一樣,而且有一天被人們以科學的智能明察其究竟,連“安慰劑”的地位也喪失時,這種“中藥現代化”該向何處去呢?
應當明白,在科學麵前,“是就說是,非就說非”,不容許偷換概念,更沒有“擦邊球”可打!
(2003年3月12日於浸會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