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自己的路——鄧鐵濤教授訪談錄
2002年元月20日,鄧鐵濤教授(以下簡稱鄧老)在百忙中接受了我們的拜訪,與我們進行了將近4小時的談話,鄧老這番語重心長的談話,不但對我們,對廣西中醫學院,對整個中醫亦將有深遠的意義。以下是談話錄音的整理,整理文字已經鄧老親自審閱。此次拜訪鄧老,系由校友莫飛智博士接引,莫博士專程由香港抵穗,安排一切,在此亦表謝忱!
劉力紅 :鄧老您好!我們知道您一直很關注我們學院所辦的傳統中醫班(以下簡稱傳統班),這個班是從1999年開辦的,這在全國還是先例。這樣一個先例由廣西走出來,可以想象是很不容易的,這在很大程度上得力於我們現任院長王乃平教授的極力倡導與支持。王院長是留日的現代藥理博士,也就是說他不是搞中醫的,可恰恰是因為這點,他能站出來看問題。現在很多搞中醫的人往往已經麻木了,如果借用蘇軾的一句詩,就是:“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而王院長似乎能夠“旁觀者清”。在當時即將跨人新世紀之際,在中醫現代化的呼聲一浪高過一浪的時候,提出開辦傳統班,並最終得以實施。如果不是洞見了中醫現代教育的一些深層問題,這個舉措是難以想象的。
傳統班是在第二學年開始進入軌道,經過一年的普通班學習.同學們對於中醫有了一個初步的感受,在這個時候來進行雙向選擇。98級我們選了20人,99級選了15人,2000級選了20人。所以,98級傳統班實際是在1999年下半學年才開始運作的。傳統班的很大一個區別可以從課程設置上看出來,也就是西醫課程少一些,總共只開設五門主幹課程,而中醫課程,尤其是經典課卻有不小幅度的增加。比如普通班的經典已全部改為選修課,而傳統班的經典全部是必修課。另外,在課時上也有區別,以我教的《傷寒論》為例,普通班只有70學時,而傳統班是100個學時。
在去年,傳統班還增加了一個新的項目,就是師帶徒。98級傳統班共有20個學生,就把這20個人分到我們的一、二附院,然後由附院選出20個師傅來一帶一。帶徒的時間設定為半年。也就是從第三年半開始,至第四年。這半年的時間學生(徒弟)完全交給師傅,跟師傅門診,跟師傅查房,甚至可以跟師傅外出學習、開會。第四學年以後,也就是第五年則完全跟普通班一樣,進入正常的大實習,這個階段沒有什麼區別。從形式上來看,傳統班的情況大致是這些。
鄧老 :這個設計還不錯。的確,中醫的教育要走出自己的路,不能按西醫的那一套。我認為你們這一步走得好,把中醫這個師帶徒的傳統和現代的教育結合,中醫的確要帶一帶才行,所以這很好。
我們這邊的情況也有類似的地方,由我來幫助省中醫院,幫助他們扭轉辦院的方向。原來的省中醫院在病房都是以西醫為主,學術都往西醫的方面走。後來我就建議他們要走自己的路,為了做到這一點,我先去跟他們的心臟中心合作,這個中心的主力是從美國請來的,擁有世界上最尖端的心外科手術,是由一位美國的華人博士回來主持的,他可以在心臟不停搏的情況下直接做手術。在那裡,我與一位中醫主任一道協助他們,尤其是在圍手術期給予他們以幫助。有的心臟病並不是說開了刀就解決問題,如有些心臟病人心功能不行,不能開刀。對這些病人,我們就讓他吃中藥,讓他心功能好起來,可以接受開刀。有些病人開刀以後有合併症,而西醫沒辦法解決,用中醫方藥幫助解決問題。這樣一來,就初步在這樣一個西醫最尖端的中心對中醫有所認識了。有這個初步認識後,我再繼續給他們做工作,我說將來可以逐步逐步不做手術。因為做了手術後,冠脈將來還會狹窄。如果我用中醫的方法讓它不再狹窄了,那麼,中醫就可以取代西醫的手術。
在上述這個過程中,我感覺對科內的中醫很需要帶一帶,而我一個人又不能全院都帶得過來。過去我做過冠心病方面的研究,所以想從心臟中心開始。我建議他們,由我出面去請全國的名中醫來師帶徒,去年(上半年)就正式請了10個(連我一起)。一師帶兩個徒,一共就是20個。後來慢慢到了去年10月,我就跟他們請了一共15位師傅。帶的徒弟都是病房裡面的骨幹,有副主任醫師、主任醫師,也有主治醫生,一共30人。
我們二附院有一個七年制的中西醫結合班,從去年下半年開始,又由30個“徒弟”來帶這個中西醫結合班。一個人帶兩個,那就是60個,60個就差不多兩個班。這樣,由老的帶中的,由中的帶青的,這樣就既進行醫改,又進行教改了。把中醫師帶徒的模式帶進去,學生拜師之後,定期地去找老師,老師為他們授業解惑。這樣一來,對學生的影響就大得多,另外還可以早接觸臨床。
現在這個試驗正在進行中,從現在的情況看,省中醫院西化的傾向停止了,大家都趨向於往中醫的方面鑽研、發展。現在由這批培養的中年骨幹自己組織了一個岐黃學術研究會,專門定期討論中醫問題。把自己的心得提供出來,大家一起來討論,這樣一來,這個醫院的中醫氣氛就初步形成了。所以,我感覺你們這個班的做法是一個好的開端。中醫的確要帶,光讀教科書不行。很多老中醫講是講不出一套,可是你跟他就能悟出道理。他(莫飛智,博土後,廣西中醫學院校友,現在香港中文大學任教中醫)自從跟我以後就有感覺,跟師是容易受益的。的確是心傳口授.有時候心傳,不用講你就領會了。另外,也不一定大套大套的道理跟你講,經常在去醫院的途中談談話,又會有所啟發。主要啟發對中醫的追求,對中醫的深入的瞭解。有時候的談話不知不覺就達到了這個目的。我對莫醫生的影響,我看很多都在車上,他在接我去的路上我們談話,他就有所收穫。
中醫在20世紀已經走了很多的彎路,最初是政府的作為對中醫不利,中醫處於從屬地位。自從國家中醫藥管理局成立之後,這個從屬轉到中醫本身對中醫自己不相信,沒有信心。為什麼沒信心呢?因為他沒有掌握真本事,沒有學到真本事。感覺自己對病人沒有把握。所以就只有追求西醫的東西,搞內科的,就打開《實用內科學》去對吧,他也能找到一點路。而對中醫,他心中沒底。但,他如果跟到一些老師,看過老師用一些中醫中藥的方法解決問題,這個信心就會生起來。樹立信心之後,他自己再讀書,再臨證,就上路了。他不一定都要帶。帶入門很重要,入門就是相信中醫,知道中醫能夠解決問題。
像我們有一個腦挫傷的病人,他們就按西醫的那一套打杜冷丁,打杜冷丁幾個小時內能夠止痛,過後又不行了。那你一天能打多少杜冷丁呢?打多了不是成毒癮嗎?後來上海的顏德馨——顏老來會診,一付藥解決了,二付藥全好啦。這對他們就有教育意義了。通過這樣一些簡單的例子,他們就會對中醫有認識。所以,現在的問題就是如何來培養中醫的信心,這一點很重要。要培養中醫的信心,首先你的學術水平要提高,過去這個水平所以下降,就是把四大經典作為選修課,這是個最大的錯誤!以為用一千七百年前的《傷寒》、《金匱》來做課本,這在全世界都是沒有的。但是,他們不知道美國的西點軍校還要讀《孫子兵法》。
中國的文化跟外國的不一樣,你不知道讀了四大經典之後,中醫的辨證思維才能樹立起來。中醫跟西醫不一樣,像心臟的病名中醫都沒有,所以一來就不相信中醫。像失音這個病,我們沒有講它是腦血管的病,可是治療後能使他講話,後來腦CT一做,說它是腦中風,其實中醫就是治療腦中風,可他們認為是我們誤診了。其實病人在好,能講話了。所以,有些人拿西醫的病名來做標尺,你都沒診斷出這個病,你怎麼會治這個病呢?現在的人就很容易這樣來理解。他不知道去羅馬是有好多條道可走的,可以從法國去,可以從德國去,也可以從土耳其去,是嗎?我們中醫有我們自己的路,現在我們忽視了自己的路,而去搬別人的路,所以,水平就會下降。只要我們的辨證論治,中醫的系統理論你能夠熟練掌握了,任何新的疾病譜,只要我們用我們這一套去進行研究,慢慢就會摸索出對付的方法,而且把它根治。
我的一個“七五”攻關的研究課題,是重症肌無力。重症肌無力中醫沒有這個病名,而且也沒有西醫那麼系統地對它這個病的病理、生理的清楚認識,他們的確很清楚。按照它這個路子很清楚,可它就是不能根治,反覆發作。激素的用量越來越大,最後等激素的副作用都出來,就很麻煩了。像呼吸危象、股骨頭壞死這些合併症就更麻煩。那我們按照中醫的理論,脾主肌肉,這是一個虛損證,虛損證就很容易復發,所以,沒有症狀還要吃兩年的中藥,這就根治了。我是按照我們的思路,按照我們的學術體系來去對它進行研究。我們是宏觀的研究,他們是微觀的研究,他微觀的研究還沒有到底層,所以,他就沒辦法根治。但,我們能根治。我手上根治的病人不少,特別是一些女的還可以結婚生小孩,生小孩後稍微有些反覆,再吃藥就又解決了。而西醫是比較難的,所以,現在西醫對這個病是越來越沒有信心。大量的激素一衝擊,呼吸危象就來了,就要氣管切開。胸腺肥大就把它摘除掉,我是很反對的。我認為胸腺是受累者,而不是罪魁禍首,罪魁禍首是虛,西藥怎麼補虛呀?只有用激素,激素是透支療法,透支就會傷腎,腎主骨,所以有股骨頭壞死。
用我們中醫的理論看這個過程是很清楚的,可是西醫自己解釋不了,只是說它有副作用。他是瘦馬不能走路而用鞭笞的方法,鞭笞就走幾步,鞭笞就走幾步,最後把馬打死了。最後病人不是死了嗎。而我們是用培補的方法,讓它慢慢長起來,所以,我們的療效慢。你用新斯的明,吃了幾十分鐘、1小時就見效了,過了4小時效果就慢慢下去了;用新斯的明注射,5分鐘就起療效,但是再過幾分鐘又下去了。但是新斯的明我們也可以拿過來用,比如呼吸危象出現了,我們可以拿它來治標,讓病人能夠吞我們的藥,只要藥下去就能起作用。如果完全靠新斯的明,5天以後就慢慢沒效了,而用我的藥以後, 5天以後我慢慢不用它了。區別就在這裡。所以,我們也不是排斥西醫的那一套,也可以借來參考。但是,要以我為主。既然我們做是這樣來做,那麼,教育也應該是這樣教育,以我為主!你希望中西醫結合,這個要求對不對呢?可以說是對的。將來世界的醫學是結合的。但是,你自己沒有一定的水平,你拿什麼去結合呢?不就三天二天就結合完了嗎。所以,對方提高了,我也要提高,最後才能走到一塊。
現在看來,西方的理論是往中醫的理論靠,首先是醫學的模式它是往中醫這邊靠。以前就是一個生物模式嘛,現在已經重視到心理和社會的因素,成了生物、心理、社會醫學模式。而有些中醫他不懂得自己的東西,他反而拿這套來教育自己,這不就錯了嗎。我們中醫的模式是以人為主的模式,人與天地相因,這就是我們的模式,我們看病講究時間、地點、人,人是最主要的。西方的細菌學說的確很高明,但它的發病理論完不完整呢?不完整!因為它忽視人這個最主要的因素,它只注意細菌這個致病因子,一門心思只放在那裡,沒有放在人身上。我們講“正氣存內,邪不可幹”,這個理論就要比它高明。所以,我們中醫有很多很寶貴的東西,而我們不去注意它,一看到西方的東西,就退避三舍,已經輸啦,這就錯了。
其實,吳鞠通的病原說是最全面的,一個是他提出癘氣,這個就是致病物質;一個是天時、節氣,就是運氣學說,吳鞠通是承認運氣的,運氣就是大自然的變化;還有一個是“藏精”,“藏於精者,春不病溫”,所以,人是最根本的。兩夫妻,其中一個得了肝炎,而另一個完全可能沒有。所以,致病物質只是一個方面,還有一個是我能不能抵擋你,能不能消滅你。而西醫只是注意到一方。所以,中醫這個病原學才比較全面,既注意到大自然,注意到致病的因素,又注意到個人的正氣,這才全面。別以為西醫研究得很細,就已經很完整了,這是錯的。所以,在21世紀我們應該把中醫這些精華的東西拿出來,怎樣通過科技的手段讓他發揚光大,這就是你們這一輩的責任,我們這一輩已經到黃昏了。
現在我們最需要的,偏偏又是我們沒有培養好的,就是臨床的高水平的中醫。中醫為什麼推不倒?就因為它能治好病,這個是你沒辦法的,不承認不行。你說它不科學,你說它經驗醫學,你說它什麼都好,它能夠治好病。拿鄧小平的理論: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他強調實踐,那當然就是真理了。過去治好病,也說你不科學,因為你沒說清楚。其實,我們心裡說得很清楚,只是你沒學過中醫,我怎麼跟你說呢?我怎麼跟你說陰陽五行,五藏六腑。所以,中醫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提高信心。怎麼樣才能提高信心呢?首先要有療效,要掌握中醫理論和經驗,用中醫的方法來醫好疾病。
劉力紅 :剛剛聽了鄧老您的這一番教海,我們有很深的感受,同時也勾起了我們的一些困惑,以及感到一些很困難的地方。比如說,中醫學院的這個傳統班,王院長曾經多次委託過我做這個班的總導師。可是每一次我都推脫了,為什麼要推脫呢?就是感覺到您剛才談到的問題。你要想培養出很傳統的、很地道的中醫,那麼,你必須先有很傳統、很地道的老師,打一個比方,你要想生出一個傳統的蛋,那你必須先有傳統的雞。沒有這隻母雞,蛋是生不出來的。所以,現在我們鹹到困難的地方,就是這個雞我們很難找。真正按照鄧老說的,對中醫有很堅定的信念,理論的水平比較高,又能在臨床上解決問題,至少有這樣的人,你才能讓學生樹起信心。但是,這樣的人我們現在感到不容易找,因此,一旦傳統班進入到比較實質的階段,比如師帶徒的階段,這個問題就更加突顯出來,而事實上也的確如此。我們這個傳統班在剛進入到師帶徒不久,就碰到問題了,學生想搞傳統,如果老師不傳統,那這個傳統就沒法透過去。在前幾年的教學裡,我們傾注了很大的心血,幾乎是用盡了渾身的解數,才使這個班的學生對傳統中醫建立了一些信心,可是一旦碰到不對勁的老師,也就是沒法達到鄧老您剛說的那幾個條件,那我們前期的這些教育就很可能會付諸東流。所以,現在我們感到很焦心的問題,就是能夠造就傳統人才的這樣一批師資很缺乏。
鄧老 :現在你們那兒看門診是用中藥多還是用西藥多?
劉力紅 :這個問題由他(唐農教授)來談,他是一附院的院長,他有發言權。
唐農 :我們這個醫院是廣西中醫學院的第一附屬醫院,也是廣西省中醫院,現在門診看病開中藥的,大概佔30%一40%,如果說把開一些中成藥,以及和中醫有關的一些製劑加進來,也就是佔50%。現在碰到的另外一個問題是,除了少數的中醫辨證以外,不少醫生就是看哪樣藥提成高就開哪樣藥,這個問題還是比較嚴重的。
鄧老 :為鈔票開方。
唐農 :我到全國各地開會,遇到一些院長時,也問他們這個問題,看來這個問題還是很普遍的。從行政的角度,這種現象是不允許的,應該杜絕,但是,這些藥品的經銷商無孔不入,讓你沒辦法。
對於鄧老以上講的,我與劉博士也有同感,中醫的最大問題就是師資隊伍不行,這是非常非常嚴重的一個問題。這個傳承,這個師沒有解決好。經過四年的學習,學生對中醫還是有一些信心的,有一些理性上的認識,認為中醫是不錯的,可是經過一年的實習,這個信心就全部被推翻了。
鄧老 :對!問題就出在這裡。所以,我在省中醫院就是首先抓骨幹,骨幹變了,其它才能變。我很早就說過,中醫的教育失敗就是臨床教育失敗,臨床教育為什麼失敗?就是重西輕中。為什麼過去重西輕中?這個也是歷史的原因。過去在五、六十年代,六、七十年代,很多老中醫還在,但那個時候,可供中醫教育的醫院病床很少,能放幾個人?後來西學中的先畢業了,因為他們只學兩年,由這批西學中的先到醫院,這就形成了以西為主、以中為輔的模式,而且一直流傳下來。都以為中醫你還有針灸、按摩,還有三寶,以及其它的很多方法。以為沒有西醫就不行。所以,現在很麻煩的就是在這裡。必須要在臨床上先改變,臨床上怎麼改變呢?
最近,我跟一附院(廣州中醫藥大學一附院)的院長談了我的看法,要提倡中醫溫課,就是溫習四大經典,你不溫課就不行。你看看中醫解放初期的歷史,中醫在解放前已經奄奄一息了,很多中醫都不讓自己的子女學中醫,因為看不到前途。整個形勢都是歧視、排斥中醫的。解放以後,50年代,經過王斌事件以後,回過頭來又要學中醫。當時在江蘇南京有一箇中醫進修學校,面向全國招生。是由呂炳奎發起的,其辦法就是組織學員溫課,因為當時的進修學校沒幾個教師。你來了以後,就自己去溫課,比如我們幾個人搞《傷寒》,他們幾個搞《溫病》,另一批人可以搞《內經》,搞《雜病》。都是全國各地來的,集中以後,自己溫習,自己編、自己講,這樣一來,書出來了,人才也培養了一批,像董建華就是從這個班出來的。程莘農、王綿之……這一批北京名醫都是從這個溫課班裡面出來的。當然,溫課之前他們有家傳,但是,無可否認的通過溫課他們都有所提高,所以,必須要溫課。
今年我正在做醫院(一附院)的工作,希望搞另外一個模式,我在省中醫院搞的這個模式不容易學,因為你到哪去找那麼多名老中醫,而且又要他願意來跟你帶徒?所以,那樣一個模式只能做成一個典型,用這個典型說明中醫是有用的,只要朝著中醫的方向前進,就會出成果。但是,這個典型很難推廣。所以,經過一年多的思考,我認為一附院應該走另外一個模式,這個模式就是溫課的模式。讓中年的骨幹都來溫課,溫課也就是你去講吧,去作報告吧,但,都要用中醫的這一套。病歷討論不反對你講一點西醫,但你也要拿出你中醫的理論,中醫的治法來。骨幹就要朝這樣一個方向去發展。希望能通過三年五年的努力,使現在的局面有所改變。
我們一附院的情況,是學院的很多教師、很多老中醫都在這裡看病,所以,曾經帶出過一批人,另外,我們廣東過去有幾個中醫學院,這樣的教育曾經帶出了一批人才。所以,我們廣東的中醫比較多,群眾的基礎也比較好。為什麼說你們中醫院這麼多病人呢?是不是廣東人特別喜歡吃中藥?如果你沒有療效,誰願意吃你那個苦藥?又麻煩,又要煎。因此,首先你要有療效。所以,我們的門診多數是開中藥方。這就告訴我們,一定的溫課,溫四大經典,要補這個課。他們南京也就是這樣做起來的。到了第二期,是嶽美中辦研究班,仍然是提倡讀經溫課。文革後期,嶽美中在北京西苑醫院開了個研究生班,面向全國院校招生,這樣又培養了一批人才。所以,溫課就能培養人才。當然,他那裡主要還是請老中醫去講課,向全國請老中醫,這就帶出了一批人才。
其實,我們的寶庫還是在那裡,問題是你要不要去取寶,要不要去正確對待。要做到這上步,首先就要扭轉大家的思想。扭轉思想是比較難的,但,也是不難。不難在哪裡呢?如果你的中醫學院、你的中醫院,老是朝西醫這個方向走,那你老是做三等公民,二等公民都算不上。西醫會把你看在眼裡嗎?病人會對你首選嗎?人家到你中醫院總是希望西醫不能解決的問題你幫他解決了,既然你都已經屈膝了,西醫解決不了的你也解決不了,而你解決不了的,西醫能夠解決,那你的生命力還能有多久呢?這些問題提出來,讓大家來討論,我們的前途在哪裡,這樣走下去行不行?先要做這個工作。想要扭轉達這個局面,是不是中醫就沒有辦法?對一些難治之病是我沒有辦法還是中醫沒有辦法?你的水平就代表中醫嗎?你一個人就代表中醫?能這麼大膽嗎?所以,先要扭轉骨幹的思想,骨幹要開班。你們那裡也要先骨幹,開骨幹班。這個班的成員要經過嚴格挑選,要個別談話,看你有沒有這個志氣,沒有這個志氣就不要你。這個班的人數不一定先很多,先試點,你們有兩個附院,先在一個附院試點。
要好好挑選,要找他們個別談話,談談我們的前途在哪裡,再這樣下去行不行。我曾經提出過幾句怪話,是我發明的,一句就是自我從屬。自己願意從屬於西醫,像我們有些老師不叫學生學中醫,而是一股勁地強調要學西醫,中醫老師這樣要求,那這個自我從屬是夠水準的了,真是從屬得不錯。另外一句是泡沫中醫。中醫有研究院、有醫院、有大學,有碩士、有博士、有博土後,這些都有了,看起來很漂亮,但其實是空的。空在哪裡暱?空在中醫的這一塊沒有,這就是泡沫。因為你叫中醫嘛,而其實裡面的中醫是空的,這還不是泡沫中醫嗎?第三句是迴歸中醫。迴歸中醫以振興中醫。你不迴歸中醫,怎麼振興中醫?中醫讓你丟得越來越多,所以要回歸。還有一句就是中醫60歲成才。學完中醫20多歲,出來搞西醫,鑽研西醫十來年,已經四十多歲了,搞了這些年西醫後,看到西醫有些也不行,再鑽研幾年中醫,用用中醫,嚐到一些甜頭,又回過頭來轉向中醫,搞個十年八年,頭髮白了,六十啦,該退休啦,所以說六十成才!
現在中醫的情況是乏人乏術,這樣一個說法,中醫學院第一、二、三屆畢業的人聽了很反感,把我當什麼啦?乏人又乏術。其實,乏人乏術包括了我們老的在內,你看世界上的醫學發展那麼快,而我們中醫由於各種原因發展很慢,你能滿意嗎?你能說我很有術嗎?因此,現在的情況還是乏人乏術,愈來愈差。人好像還有,他的招牌是中醫,可實在是泡沫。所以,這一定要抓骨幹才行。
你們這個班是辦對了,可以用下面來觸上面。你們可以利用這件事來做文章,本來這個是劣勢,因為你要辦這個班,這就把劣勢和短處充分地暴露出來了。要辦傳統班,你必須有在傳統方面很過硬的老師,等這個班一開,到了節骨眼上,你才發現找不到這樣過硬的老師。所以,這個班不辦你還很難意識到現在中醫師資問題的嚴重性,你還以為是馬馬虎虎,可以將就。可是這個班一辦,你就清楚了,你才知道火燒眉毛,不能再等。所以,辦這個班是很好的一件事情,它可以把劣勢變為優勢,因為把問題提出了,就有解決的希望。壞事會變好事!
原載於2002年第5卷第2期《廣西中醫學院學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