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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中藥藥理研究及“新藥”開發之我見

2006-08-05 · cuiyueli.com (網站) · 李廣鈞

我從事中醫教學與臨床工作已40餘年,不是搞藥的,今天談的這個題目,可以說完全是從中醫臨床角度和幾十年在教學工作中進行中醫理論研討的一點體會。

我對當前某些中藥藥理研究及開發新藥的思路與方法,有點“杞人憂天”。如果拋開中醫藥學獨特的理論體系,來採用現代科技的理化等手段,單純去分析中藥的有效活性成份,通過實驗研究,確定其藥理、藥效、毒性,以此數據,爭取和擴大國際上的認可,而漸漸地淡漠傳統中醫藥學的理論,這樣下去,百年之後,很可能出現“廢醫存藥”的局面。例如,從五味子提取並研製成降轉氨酶的聯苯雙酯;從青黛中找出主要活性成份治療粒細胞白血病的靛玉紅;還有很早就從麻黃中提取的麻黃鹼,並通過改造化學結構製成去氧麻黃素,等等。我並不反對這種方法,但這種研究並不是在繼承中醫藥基礎理論的基礎上,來發展中醫藥學的主要途徑。況且一旦成為“新藥”的成果,就不再屬於“中藥”了。因為它不是在中醫辨證論治的指導下進行的。如中醫治療肝炎,改善肝功能異常,是根據患者的不同病機,通過清熱解毒,或柔肝益腎,或健脾調中等幾種不同的方藥都可以達到有效治療的目的。而尋求某味藥作為“降酶”的特效藥,並不符合中醫治病的原則。所以我認為單純用西藥藥理研究的方式來分析中藥的作用,而拋棄了中藥的傳統藥理知識,長此下去,我們祖先在幾千年中逐漸積累的行之有效的醫藥特色,將有“付諸東流”的危險。

我之所以有這樣的看法,是因為任何一門科學,都具有它獨特的模式和體系,不然就不能稱其為一個專門學科。從一門學科的發展史上講,儘管在發展過程中,可能要借鑑其他科學的思路與方法,但絕對不應丟掉自身的、經過長時期實踐證實是科學的獨特體系。只有當一個學科的獨特體系被人們普遍認識,並得到充分發揚的時候,這門科學才具有無限的生命力(如中醫學中的針灸專業,在世界上許多學習針灸的國家,在經絡、穴位名稱上,已經向我國“並軌”)。相反,如果其獨特體系,未被人們普遍認識,或者已被其它學科的認識思路、研究方法所代替,而其本身已經不存在有其獨特性時,這門科學的生命也就瀕臨滅亡了。

中國醫藥學是在中國的土地上,在中國的歷史發展條件下(包括社會、地理、氣象、意識形態、生活風俗習慣等),通過幾千年的不斷實踐、認識、再實踐、再認識而逐步發展成的一門具有比較完整的獨特體系和極其豐富的臨床經驗的學科。今天我們雖然是談“藥”的問題,但從歷史的發展過程來看,中醫中藥是不可分的。醫者不識藥不可為醫;藥離醫理,必失其宗。自古《本草》著作,幾乎都是醫家所為,這是人所共知的。可以說中藥的傳統藥理學與中醫基礎理論中藏象、經絡等學說及臨床立法、處方等都是統一的。概括的說叫“理法方藥”。

那麼,傳統的中藥藥理學都含有哪些獨特的內容呢?當然是性味、歸經、升降、浮沉、氣味厚薄、地道採集、製劑七情等等。這是行業中眾所周知的。而我在此提的是歷史《本草》專著,除藥物品種的增減及對上述內容在認識上的差異外,在分類上基本分為兩種。一種是以科屬,即以植物、動物、礦物為綱,從歷史上看,可以說這種分類法,佔《本草》專著(也包括“全書”中論及本草的,如《千金要方》、《景嶽全書?本草正》等)的絕對多數。另一種是以功能,即發表藥、瀉下藥、補益藥……,這大概是始於清?黃宮繡的《本草求真》。我是贊成前者,因為後者從表面上看似乎便於臨床用藥選擇,但它存在著分類與內容不相一致,又很難與《方劑學》合拍的缺點。也可以說沒有突出中藥在功能上不是單一性的,而其不同功能又是在配伍形成複方後實現的獨有特點。舉例講,麻黃在以功能分類的《中藥學》中列入發表藥內,而其功能則是除發汗解表外,尚有宣肺平喘、利水的作用;再如黃芪列為補益藥內,其功能除補氣昇陽、固表止汗外,尚有託瘡生肌、利水消腫及退熱等作用。因此,我認為,儘管當前我們應用現有的科學手段(如提取化學成份,況且以化學成份定為中藥現代化並不完全科學準確),來研究中藥藥理有很大難度,但至少不應囿於某味藥的單一功能去思考問題。如麻黃湯、麻杏石甘湯、麻黃升麻湯、麻黃連翹赤小豆湯、越婢湯、陽和湯等都用麻黃;小柴胡湯、逍遙散、柴胡疏肝散、四逆散、補中益氣湯、連翹敗毒散等都用柴胡;當歸補血湯、補陽還五湯、玉屏風散、再造散、透膿散等都用黃芪。諸如此類,說明其藥理作用都不是單一的。如果能按照這樣思路,充分利用現代高科技的手段,堅持研究下去,我想在不久的將來,很可能會使傳統的中藥學放出時代化的異彩。

關於開發新藥。任何前所未有的發明創造,無論是在哪個領域,都是非常艱難的、偉大的,也是初始的、不完備的。而絕大部分所謂的“新”,往往都是在原有的、相對“舊”的基礎上發展的。在現代中成藥中所謂的“新藥”,當然也不例外。問題是隨著時代的發展,怎樣使“傳統中藥及其複方製劑達到有科學數據,能夠‘說清楚、弄明白’,符合安全、高效、長效(三效)和服用劑量小、毒性小、副作用小(三小),服用方便、攜帶方便、加工方便、貯運方便、保管方便(五便)的方向努力”(引自楊光《試論中藥現代化》一文)為立足點,還是單純從經濟效益出發。如果我們的立足點是前者(當然不能排除經濟效益),我認為首先應該認真地在“繼承”上下功夫。舉例來講,現在市場銷售的“蘆薈膠囊”實際是出自“更衣丸”;北京同仁堂的“胃氣止痛丸”就是“良附丸”原方。還有就是河南宛西製藥股份有限公司以“太聖”為商標的“金匱腎氣丸”(濃縮丸)系列產品。我認為這樣做既符合或接近時代要求,也是開發“新藥”的一種捷徑。

現在“新藥”報批不是要求藥味少嗎?早在南北朝時,齊?褚澄的《褚氏遺書》中就記載著“製劑獨味為上,二味次之,多品為下。……用藥如用兵,用醫如用將,善用兵者,徒有車之功,善用藥者,姜有桂之效。”但是,如果獨味藥久用,或用之稍有不當,則副作用也大,甚至害人性命。這在宋?沈括《夢溪筆談》“用藥不可不慎”中曾有久服川芎一味,導致暴亡;久用苦參潔齒,導致傷腎,使人腰重的記載。

我之所以引述以上內容,一是說明在歷代中醫藥文獻中,有著極其廣泛豐富的、藥少力專、行之有效的成方(多在2-4味藥),等待我們去發掘,不過目前對原有的傳統中成藥儘管是行之有效的,但由於經濟效益或製劑工藝的原因,不再生產者有之,實屬不該;二是在幾千年長期的醫療實踐中,既有成功的經驗,又有失敗的教訓,值得我們借鑑。如果能這樣,我想在精力上的“投入”(需要精勤不倦的治學態度)可能要大些;而在財力上的投入,反而會大大減少。


問小崔(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