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醫正骨史話
編者按 :
這是一篇寫於四十六年前的文章,口述者夏錫五當時是中醫骨科著名的老專家,他生動地介紹了中醫正骨的近代發展情況,並客觀地分析了中西醫正骨各自的優劣之處。 我們在刊錄時做了一些刪改。
中醫正骨史話
內容提要
本書簡潔的敘述了中醫正骨科的源流,併為提高閱讀興趣起見,完全用寫故事的體裁寫出,其中介紹了正骨科的醫療價值和應該怎樣認真虛心的向西醫學習,在中醫已有的臨床經驗基礎上提高技術水平和理論水平,以便更好的為人民健康服務。
一 前言
談中醫史,不是件簡單的事,談中醫中的正骨科史更是無從談起,因為祖國的醫學有文獻可考的已經幾千年了,幅面之廣、流傳之遠,儼然形成一個廣闊的天地,而且凌亂繁雜,千頭萬緒真是個琳琅滿目,八面珠璣。中醫內科的文獻雖然雜亂,卻是很多,如果動員全國醫界加以整理研究,未嘗沒有廓清眉目的可能,但是中醫正骨科的醫療系統就不是這種情形了。首先,因為正骨科在悠久年代裡,沒有象內科一樣的被人重視;其次是正骨科本身接觸病患面比較狹窄,再加上只偏重手法治療,不作主觀的改進與鑽研,泥守成法一直師承著經驗主義。所以直到今天,正骨科在文獻上仍然沒有建立起醫療的理論基礎,即或偶然有些文獻中談到正骨科療法,那也不過是附帶一筆,順手牽羊,放不到重要位置。
說起來,科無論內外,醫不管中西,其目的都是為了減少疾病,減輕痛苦,挽救生命,保持和恢復病患者的正常生活狀態與受累器官的組織機能。內科固然可以立起沉痾,正骨科何嘗不能解除人類痛苦呢?
中醫,特別是中醫中的一個專門系統正骨科,在悠久的歷史過程中,由於不斷地和疾病鬥爭與運用經驗技術活動,雖然積累了豐富的臨床經驗,但遺憾的是沒有系統地總結和整理這種經驗,以至遲緩的步伐趕不上科學發展的形勢。不過,這並不是說祖國醫學毫無發展,而是發展的進度不快,尤其是在正骨科所表現的這種情況更為顯著。說得簡單些,正骨科在一個很長的時期內始終停留在一定的水平上,醫療技術和用藥沒有大的改進,甚至連初步淺顯的醫療學理也沒有建立,這實在是個莫大的損失。
解放以來,我親眼看到共產黨做了許多前人所沒做到或不願做、不敢做的事。這些活生生的壯麗事業給我的教育很大,更使我非常激動。尤其是黨提出“發揚祖國醫學遺產,中西醫互助團結”的偉大號召以後,我高興得幾乎忘了自己將近八十歲的年齡了,我願意把自己匯入這一高潮裡,和醫藥界同志們一道向前跨進一步!
不過,中西醫之間怎樣消除長期存在著的隔閡,使各得其所,各盡其力,團結互助和怎樣使祖國的寶貴醫學遺產發揚光大?是個組織力量的問題。要想解決六億人口的健康,加強生產建設安全,避免勞動力的損失問題,也是個極艱鉅的任務。這個任務當然不是數量較少的西醫所能完成的,更不是科學基礎較差的中醫所能負擔起來的。因此,中西醫的互助團結,在發揚祖國醫學遺產和保障人民健康上,就有了重大的意義。
中醫在醫理上毫不諱言是缺乏現代科學分析,但有許多治療方法倒是暗合現代科學原理,而個別西醫機械地用公式化治療也是應當加以批判的。如是西醫肯學一些中醫特有的長處,再幫助中醫充實現代科學理論,使治療經驗獲得現代科學的分析與整理,相輔並進,就會給人民衛生事業以更高的成就。
正骨科較中醫其他各科的科學理論更貧乏,因此需要西醫的幫助就越發迫切。傅連璋理事長的文章中說:“我們應該善於在自己基礎上接受外來的東西,在吸收外來的文化中豐富和提高自己原有的東西。我們學習中醫的目的,就是學習和整理祖國的醫學遺產,用今天的科學知識來提高它,發揚它。這一任務的完成需要中西醫的密切合作,共同努力,特別需要具有現代科學知識的西醫積極參加,只有這樣才能使我國固有的醫藥知識得到發展,並提高到現代的科學水平。”這種論斷是正確而及時的,不只是給我們指明瞭道路,而且更表達了我們中醫界同仁需要幫助和渴望合作的心情。
我寫這本小冊子的動機,主要是把中醫正骨科作一個輪廓的介紹,採用故事性的方式寫出,期望喚起各界人士的注意和認識。另外就是說明正骨科的臨床手法和醫療價值。執筆之際沒有誇張沒有“門戶宗派”的成見,並衷心熱望著借它獲得醫藥界的大力支持和幫助。
二 正骨科的源流
中醫正骨科是祖國寶貴的醫學遺產,它的歷史是悠久的。根據醫學文獻上的記載,這種醫療專科已經有2300多年的歷史了。遠在周秦時代,那時候的封建王朝就特別制定設有專治外傷性的骨科醫生。陳邦賢所著醫學史上說:“王親卿大夫的疾病都是專設醫師治療,其中的瘍醫主治一切腫瘍與創傷”。歷史上相傳下來的瘍醫就是今天的正骨科中醫,治療方法是既簡單又便利,大部分病症差不多都依靠手法,雖然也用藥療,也只不過是輔佐而已。這種正骨手法是穩妥安全,簡便易行,不但在短期內使病患者恢復肢體機能,而且很少遺留下後遺症。
正骨科在中醫外科中是個古老的專門醫療系統,它的醫療對象是硬性外傷和骨現畸形,也是俗話所說的“跌打損傷”。在日常生活中最容易發生的就是外傷骨折和關節脫臼。一個人當他不幸受到骨傷以後,那種痛苦是無法想象的,所以中國人民在古時就知道尊敬那些為人解除痛苦的醫生,唐朝曾給名醫“扁鵲”建造了廟宇,到了13世紀更特別建立了光醫廟,供奉著自古以來的名醫。直到今天我國各地還存在著紀念醫生的廟宇和頌揚醫生的碑石遺蹟。
醫生的神聖任務是“救死扶傷”,幫助人和疾病鬥爭。雖然他們以忘我的人道精神和卓越的醫療技術挽救了許多生命,挽回了許多傷殘,被廣大人民歌頌和敬重,但是一般流俗人還是瞧不起他們,所謂“醫卜星相”,醫居然和卜星相併稱,就充分說明了這種輕視醫生的情形。在明朝,輕視醫生的觀念更來得普遍和嚴重。
華佗本來是個知識分子的醫生,晚年曾經對自己的醫生經歷表示悔恨;六朝時的殷浩,雖然精通醫學卻不願使人知道,悄悄地燒燬了自己的秘方。這種現象就是因為當時的讀書人都不屑於讀醫學,認為醫生是屬於“下九流”的行業。
明朝施行“官醫制”,在官醫共分為十三個科,而金簇和正骨並作一起是十三科中的一科,在表面上雖然也是個獨立科系,然而人們對它卻不重視。這種情況一直保持很長一個時期。到了清朝,這種風氣才稍有轉變,正骨科在封建王朝政權組織系統內,才有了明確的位置。
三 清朝的正骨科機構
今天一般人所熟知的正骨科,就是清朝皇室上駟院的綽班處,“綽班”是滿語,就是漢語正骨的意思。在當時的綽班處裡,設有領班的醫長三個人,輪流值勤負責,也算是一種集體領導。除去三個領班醫長,還有10~20名左右“綽班”,唯一的職責是專給皇室中人治療外傷骨折病患。“綽班”有的還在學習,有的已經博得“功名”了,但是領班的醫長都是等級不同地有了“功名”,大部分名義都是“侍衛”,顧名思義,好象是隨時侍侯左右衛護健康似的。“侍衛”的功名也不同,也要根據一切條件升遷,如工作齡、技術等等,但最大的關鍵仍然是“夤緣牽引”,如果沒有人向權要者款曲疏通,就很難有升遷的希望。侍衛共分四級,按封建制度說,就是由六品到三品。
除設置專治個科骨傷的綽班處外,還設有“太醫院”,是由著名的內科醫生組成的,太醫院的醫生比較多,專給皇室治療內科疾患。綽班處的綽班是外科“御醫”,而太醫院的醫生就是內科的“御醫”了。
參加綽班處學習,在當時很不簡單,假使你不是侍衛或者是御醫的子弟,那你很不容易取得學習的資格,因為這種醫療機構是接觸皇室的,又不是公開地招考,完全採用“保送”辦法。“保送”,意思就是說既是送去,又得負責擔保,這種狹隘的培養人才方法,窒息了正骨科醫學的正常發展。追根溯源,封建制度的絞殺學術,給正骨科帶來了人才凋零,停滯不前的命運。
當學員被保送綽班處學習,就開始有資格按月領輔助費,不過當時的名堂叫“錢糧”,每月是四兩銀子。學習期是六年,期滿而技術精通的就有升為領班醫生長或輔為侍衛的希望了。
綽班處的學習資料,只是“醫宗金鑑正骨心法”一書,在理論成分上很有價值,除強調手法外,還論述了固定器具和藥物治療的內治法,如用現代科學觀點來衡量它,有一定的科學性。不過,那時學正骨科都是師傅帶徒弟,全憑“口傳心授”,最關重要的是要吸取師傅的臨床經驗。
清末綽班處的老師,要屬名重一時的德壽田老前輩,德老前輩德高望重,學問技術都是一般人比不上的,當時大家恭送一個綽號叫“綽班德”,提起“綽班德”,沒有人不表示敬重的。德老前輩的直傳弟子是桂祝峰,我又拜入桂老先生門下為入室弟子。我拜桂老師時,德老前輩仍健在,我除得到師傅傳授外,更得到師爺的指點。直到今天我也只有吳定寰一個徒弟。
我雖已七十六歲,但並不服老,50多年的醫生生活也從嚴沒感到疲倦。我始終抱著“活到老,學到老”的鑽研態度,因此,我每每感覺著自己對正骨科的知識還差得很遠,應當繼續深入地鑽研和改進。同時在西醫的幫助下,總結出經驗,加以分析整理,使中醫正骨科早日走上科學化的廣闊大道!
四 獨特的手法
手法,在正骨科中佔著主要的地位,也可以說手法是正骨科的獨特治療方法。藥物只是起著輔佐作用,所以要學正骨科首先要鑽研手法。如果手法不精深,用什麼特效藥也不會收到較高的療效。但手法談起來也許有人認為無關緊要,或竟有人還對手法抱懷疑態度。其實,一個正骨科醫生要對病患者真正負到責任,就必須領會手法真諦不可,而且要做到手法精深簡練的地步,更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所能做到的。譬如,人身全部骨骼肌肉和神經的分佈位置,各個關節不同的式樣,聯絡卸接的形態,骨骼關節的機能等,作為一個正骨科醫生都必須瞭如指掌,心中有數。
根據多年來的病例比較,正骨科中最常見的病症有四類型:①骨折;②陳舊性骨折和手術後遺症;③關節脫臼;④外傷性軟組織損傷。
首先我們談談骨折,骨骼任何部分發生折斷或是裂隙都算骨折,有外傷性和特發性的分別,其中常見的是外傷性骨折。成年人因為勞動機會多,骨折的發生也較多,兒童因為跌倒也容易釀成骨折,有些人熱情地從事祖國建設,但缺乏安全生產觀念,也不斷髮生骨折。造成骨折的原因是多由於骨的彈力遇到外力的侵襲。所謂外力又有直接和間接的分別。皮膚組織完整叫皮下骨折或單純骨折,皮膚組織連帶受傷叫開放骨折或複雜骨折。另外再根據損傷的輕重又分為全骨,不全骨折或裂隙骨折。骨折的形式很多,如縱折、橫折、斜折、螺旋折和塌陷折等。容易發生骨折的部位在前臂(尺橈骨)、下腿(脛腓骨)、肋骨、鎖骨,其次是肱骨、股骨、髕骨、脊椎、趾骨等處。單純骨折的症狀是患處腫脹疼痛、變形,機能障礙,活動患處時有隱隱擦音或患處皮膚慢慢變色。複雜骨折的症狀是血液湧流,往往可以看到遊離骨折端部突出在皮膚外或周圍組織的破壞等特徵。
其次我們再談談關節脫臼,凡各部位的關節之間喪失了正常結合而形成脫轉離解的都認作脫臼。脫臼的性質分為三種:①外傷性脫臼;②病理性脫臼;③先天性脫臼。正骨科經常見到的是外傷性脫臼,其他兩種比較少見。外傷性脫臼產生原因是由於外力強加在關節上,而關節因為負荷不起所產生的,常見的部位是下頜、肩、肘、腕和髖關節等處。根據脫臼的程度又分為全脫臼和不全脫臼。根據有沒有副傷又分為單純脫臼和複雜脫臼。再根據脫臼的具體經過又有新鮮、陳舊性和習慣性脫臼。更以脫臼的方向位置分為前方、後方、側方和分散脫臼。脫臼的症狀是這樣:局部疼痛、機能障礙、關節變形、患處腫脹、病肢伸長或縮短,並且微覺著有彈撥性的抗力。
正骨科手法有八種:
1、 摸法:用摸法作初步的診斷,以手觸病患者的傷處,這是最關重要的一個環節。判斷出是骨折、骨碎、裂紋或是脫臼和有無併發症,然後再根據傷情進行治療。自從正骨科採用X光攝影以後,以斷定病傷上更穩妥確切了,用X光和摸法的判斷互相印證,給予正骨科的幫助很大。
2、 接法:使已經摺斷骨合攏起來,整復如初。骨的跌傷錯落形象不同,有斷離分開的,有折斷後縮下去的,有粉碎凌亂的,更有斷離突起的。這時就要根據病狀,實用獨特手法逐漸把新斷折骨接合,使下陷部突出,突出部平下來,粉碎骨部慢慢完整。
3、端法:用手把握著應端的病位,斟酌用力,或從外向內託,或直端斜端,使脫臼的關節不偏不倚地復回原位。
4、提法:將陷下去的骨提起,使恢復正常。如遇到扭腰岔氣,或肋骨凹陷的病症都用提法。
5、按摩法:如果軟組織受傷,局部麻木,血行遲滯,氣血不通,機能障礙等病,用手往下壓慢慢按摩,使瘀閉阻塞氣血部位暢通,消失臃腫,更可以幫助循環。
6、推拿法:“推”是用推使病肢復原,“拿”是用手掐定患處使緩緩復位,如果傷已痊癒但仍覺得氣血不通,機能障礙或關節錯落等,就用推拿法。
上面所敘述的八個正骨科手法,我揣想也許根據學習《醫宗金鑑》正骨心法漸漸體會出來。讓我把正骨心法節錄一段出來,看看它是怎樣諄諄告誡地強調手法:
“夫手法者,謂以兩手安置所傷之筋骨使乃復於舊也。但傷有重輕,而手法各有所宜,其痊可知遲速及遺留殘疾與否,皆關乎手法之所施,得宜或失其宜或未盡其法也。蓋一身一骨體皆非一致,而十二經筋之羅列序屬又各不同,故必素知其體,相識其部位。一旦臨證,機觸於外,巧生於內,手隨心轉,法從手出;或拽之離而複合,或推之就而復位,或正其斜,或完其闕,則骨之截斷、碎斷、斜斷,筋之弛縱、卷攣翻轉離合,雖在肉裡以手捫之自悉其情。法之所施使患者不知其苦,方稱為手法也。況所傷之處多有關性命者。如七竅上通腦髓,鬲近心君,四末受傷痛苦入心,即或其入心者人元氣素壯,敗血易於流散,可以過期而愈,手法亦不可亂施;若元氣素弱,一旦被傷勢已準支,設手法再誤,則萬難挽回。所以尤當審慎者也。蓋正骨者須心明手巧,既知其病情復善用乎手法然後治,自多效。誠以手本血肉之體,其婉轉運用之妙,可以之卷舒高下疾除輕重開合,能達病者之血氣凝滯皮肉腫痛,筋骨攣折與情致之苦欲也,較之以器具從事與拘制者相去甚遠矣,是則手法者,誠正骨之首務哉。”
這段描寫重視手法的文章,對手法的運用說得很透徹。當然,今天一般正骨科醫生都偏重於手法,甚至將手法看成是“殺手鐧”的醫療觀點,多是受到它的思想影響。
擅長手法的醫生把手法評價很高,這當然還需要商榷,至於提高藥療減低手法能否收到預期療效,也是個值得研究的問題。我作正骨科醫療業務已經50多年,見的病症比較多,在一個較長時間裡,以我的體會,手法在醫療過程中還是比較重要的。
五 物理療法--?藥
正骨科在醫療上除施用手法外,仍然用藥物輔佐。藥的性質分服藥、敷藥和?藥等。藥的作用大多是鎮痛止痛、消除腫脹、養筋舒血、破瘀通絡與接合骨骼。
在各種藥物中,有一種熱?藥頗近乎物理療法,這藥是20幾味礦、植物藥的混合劑。經過多次研究,效果是很顯著的。製法和用法是研成鹹粗末,加入燒酒食鹽,裝在兩個粗布袋裡用籠屜蒸五分鐘,兩個布袋循環交替熱?漶處,五分鐘換一袋,反覆至一個小時。凡是外傷性骨折、陳舊性骨折、關節外傷和脫臼都適用。
?藥效能很突出,像骨折、脫臼、筋腫、肌肉發炎等病症,有的軟組織被破壞,肌肉痙攣或循環障礙,很容易造成血液凝滯,血管神經受壓迫,局部喪失營養和抵抗力現象。如不及時治療,就會變成機能障礙,骨變畸形。這時如用手法與?藥兼施並用,在短期內就能收到調整機能、恢復循環和掃清障礙的效果。
我在正骨醫務幾十年當中,始終沒有放棄?藥的輔佐,今後仍要借重它。不僅這樣,我還打算把它作全面的推廣。政府號召發揚祖國醫藥之後,我以實際行動擁護這一措施,毫不吝嗇地把藥方公諸社會了,現在中醫學會門診部所用的就是這?藥的方劑。
我在解放前,也和一般中醫同樣地保守自私,認為“秘方”是多少年家傳的無價之寶,不能輕易外傳,更把它當成了籍以生活的“飯碗”,不允許別人分去一匙羹。這種狹隘自私的思想意識為共產黨的偉大洗刷淨盡,閉關自守的意念也被革命的人道主義精神打垮了!過去,我配製藥時一定要關上門,悄悄地做,就象做不體面事一樣唯恐怕別人看見,回想這種情景,真是又可憐又可笑。但是自從在思想上有了嶄新的認識以後,再不是從前那種心勞日拙的情緒了,公開了秘方多治好疾患,感到從未感到的愉快。我也體會到:醫生的一生應當為解除別人的痛苦而活著,應當把解除別人的痛苦作為自己的生活快樂!
六 與外敷石膏的西法比較
中醫與西醫在基本精神上並沒有分歧,都是把所學的技術貢獻給人類的健康上。近世紀以來,西醫學理論發展很快,獲得了較大的成就,而中醫在學術理論方面卻陷於停留的狀態,無形中在科學賽跑上落了後。因此,在自己原有豐富的基礎上吸取外來的東西是中醫的共同奮鬥目標。不過,我覺得西醫有西醫的長處,同時也存在它的缺點。中醫雖未長足進步,同時也有它的長處。都應當把優缺點總結出來,去其糟粕,留其精華,全面深刻地把醫學學術大大地向前推進一步。
中西醫最大的分歧,當然是醫療方法和用藥的不同。西醫臨床和用藥都遵循著科學原理,這是所公認的,然而從效果上看是不是整個地毫無缺點呢?我覺得還有商量的餘地。現在我們無妨拿“打石膏”問題研究一番。
例如:治療骨折最主要的目的是恢復骨的完整。一般西醫廣泛地施用石膏繃帶,這種石膏固定醫療方法,固然對骨折的癒合起著作用,但長期地使用石膏固定肢體卻不一定能使傷肢機能完全恢復,甚至在骨折癒合後還可能產生肌肉萎縮、關節僵硬,或病人不能隨意使用肢體等等的後遺症。
北大醫院骨科主任楊克勤同志和主治醫生田武昌同志,都曾主動地和我聯繫過,我也經常向他們請教西醫方法,中醫學會門診部建立以後,在業務上我們不斷地互相介紹病人。認為需要西醫治療的就介紹到醫院去,認為由正骨科治療比較恰當的就由他們介紹到中醫學會門診部來。這樣做,不僅符合“因病制宜”精神,而且更足以說明中西醫的互助團結已經獲得了一致的認識。
楊克勤和田武昌同志從事西醫骨科多年了,醫療成就十分輝煌,儼然成為西醫骨科的“權威人物”,但他們並不驕傲,經常抽時間親身來中醫學會門診部聯繫,而且非常關懷我們,這樣熱情和關心使我們很感動。由於西醫對我們的幫助,我在採用X光配合診斷之處還需要吸取其他的西醫方法,以提高我們的理論水平和技術水平。
楊克勤和田武昌同志都坦白率真地承認“打石膏”不是對每一骨症都適應,而“打石膏”後容易招致後遺症也是事實,並且進一步表示:今後儘可能不打石膏或少打石膏,能不開刀的一定避免開刀。這樣的謙虛率真,真是學者的態度,我完全同意並擁護這一正確明朗的意見!
對“固定肢體”這一重要療程,中醫正骨的捆紮方法經過改進還有應用的價值,這種捆紮方法有著下列優點:
1、 不容易招致後遺症;
2、 能使氣血通暢,病傷處瘀血容易消散;
3、 病人在精神負擔上較減輕鬆;
4、 開解容易,便於檢查病情變化。
我上面的說法,也許有人不同意竟或反對,也許有人懷疑這是“吹大氣”,替中醫辯解。不過,我不在意這些,因為我純是以客觀論點來評價這一療程的。
七 回憶“吃倉訛庫跳案子”的惡劣風氣
社會風氣,是人類生活活動的反映。一定的社會有一定的特殊風氣和生活形態。清末,一般沒落的遊民,平常耽於安逸,厭惡勞動,終日遊手好閒不事生產,不是提籠架鳥,便是鬥蟲養鴿。一面羨慕著剝削寄生生活,一面還異想天開混稱“好漢”,在這樣黑暗籠罩的社會里,便應運而生了許多“為吃飯而買打”的地痞流氓,從而給當時封建社會的黑暗面又添上更大成分的腐朽沒落。
流氓們籍以敲詐勒索的花樣很多,其中最駭人聽聞的就是“吃倉”,“訛庫”,“跳案子”。三種方式雖不同,而都是以買打為手段,以享受為目的卻是殊途同歸沒有兩樣。
“吃倉”,當時封建王朝在北京設有九個米倉,即祿米倉、東門倉、南門倉、西門倉、北門倉、海運倉、北新倉、太平倉和儲濟倉。倉中弊端百出,官役朋比為奸,內外勾結,把好米盜賣後再把朽壞不能吃的黴米充頂“俸米”。這種情形已經視為當然,成了公開的秘密。當偷運米出倉的時候,吃倉的流氓就挺身出來橫加攔阻,並且威脅地說:“把這幾車米送到我家去。”盜運米的人這時也露出猙獰面目說:“要吃米好辦,可是得看看你。”於是流氓毫不在乎臥在車輪前靜觀變化,只要盜米人一發話,車便軋流氓的腿而過,結果這位“好漢”的脛腓骨就成為粉碎了。在車軋的一瞬間如能面不改色,堅持忍受,那就被人認以為是條“漢子”,每月可以按時到倉上拿米錢花,這錢叫“好漢股”或是“胳膊錢”。
“訛庫”,封建帝王橫徵暴斂,盡天下之財富聚於一身,儲錢的地方叫作銀庫。銀庫和米倉一樣,流弊很大,作銀庫官吏的固然可以任所欲為,就是當一名庫兵也有油水可沾。當庫兵們竊出庫銀時,就有流氓們會驀然出現,也同樣用蠻橫手段分潤庫兵既得的骯髒物,庫兵當然不甘示弱,於是把流氓拉翻在地,用棍子痛打,這流氓也一聲不響接受著這痛苦的考驗。
“跳案子”,這是較前兩種更突出的把戲。清末的許多王公大臣,都豢養著“門客”和“打手”,其性質就如今天所說的爪牙和幫兇一樣。有些流氓依附著豪門權勢或幫兇,便設起寶局(賭博場所),這種罪惡深淵使許多人傾家蕩產,妻離子散,或變為竊盜,給當時造成了更多的社會問題,嚴重地影響著人民生活和社會秩序。
當寶局正在呼紅喚黑的時候,突然有不速客跳在賭博的案子上,賭博就不得不停止。開設寶局的人見到這種情況便指揮著打手把來“跳”的人拉倒,痛加棍打,說不定在這緊張鏡頭下打折了幾根木棍,而被打的“好漢”是骨碎筋翻了。雖然打得“下三路”血肉狼籍,可是卻換來了相當代價,按他們的慣例,就是這寶局存在一天,這被打的“英雄”就能每天來寶局拿份吃股,成了寶局的股東之一。
一定的社會就有一定的社會產物,“吃倉訛庫跳案子”都是當時的社會產物,在現象上看,這流氓行為好象有些不怕權勢,專與強橫鬥爭似的,但從本質上看,就看出也是卑鄙無恥的舉動,因為這般混稱“好漢”的人,只是以“買打”給當時社會上多添了幾個不勞而食的剝削者和造成更惡劣的風氣而已!
讀者同志們看到這裡或許要問:“你談正骨科怎麼又喋喋不休地談起這種醜惡的事?是不是離題太遠了?”我鄭重地說:“不是的,因為正骨科和那三件事是有淵源的。”現在我再談談這個淵源。
不管是“吃倉訛庫”也好,或是“跳案子”也好,總是要打傷人的,而且被打的下肢體都得骨碎筋傷血肉模糊,打完了便在當場搭起棚,請著名的“綽班”調治,我在當時也曾醫治過這種傷症。論起骨病,這是最費周折的一種硬性外傷,病情的嚴重性往往發生併發症,如骨折、骨碎、脫臼,甚至由於感染細菌而發炎和破傷風,都有可能同時發作。如果調治不好,後遺症的威脅很大。我雖只醫過少數幾個,可是像正骨科老前輩卻見的很多,結果醫治得都很好,經過100天以後,都沒發生其他變化,恢復了機體機能。這種社會渣滓的有持無恐,從反面映證了中醫正骨的高明醫術。
八 粉碎了與西醫間高築的一道鴻溝
在一個漫長的時期,特別是近百年來,封建勢力和帝國主義以及官僚資產階級,不止扼殺中國醫藥衛生事業的發展前途,還給中國人民帶來了嚴重的疾病和死亡。解放以前,都能想象得出勞動人民是過著什麼樣悲慘生活的情景,天災人禍還不算,一遇到疾病就不堪設想了。病臨到勞動人民頭上,那意義差不多就等於死亡。但是自解放以後,僅僅幾年的時間,祖國的整個面貌改變了。一切朽腐骯髒的東西都為新生茁壯的所代替,廣大人民從重重壓迫下得到了解脫,不但在政治上翻了身,在經濟生活上普遍獲得了提高。由於政府重視人民健康事業,也同時給醫藥界一個興奮劑,因而大大轉變了舊有的情況。
遠在1934年,毛澤東主席就發表一篇《關心群眾生活,注意工作方法》的文章,在文章裡指出:“一個革命工作者要解決群眾的疾病衛生問題”,並著重地說,“許多人生瘡害病,想個什麼辦法呢?這些群眾生活上的問題,都應該把它提高到自己的議事日程上,應該討論,應該解決,應該實行,應該檢查”。在1945年著的《論聯合政府》中又明確地指示出:“應當積極地預防和醫治人民的疾病,推廣人民的醫藥衛生事業”。從這個指示中我們不難看出,毛主席不僅重視人民生活問題,還更關懷人民生活中所不免的疾病健康問題,真是體貼入微了。
今天,隨著第一個五年計劃將近完成的同時,祖國的醫療衛生事業也在飛躍發展。在黨和政府的正確領導和重視下,已經獲得了新的成就,尤其在全國衛生會議決定了“面向工農兵”,“預防為主”和“團結中西醫”三原則和“發揚祖國醫學遺產”和“向科學大進軍”等號召以後,在全國醫藥界顯然顯露著新的氣象。各地相繼地成立了中醫院,廣泛地進行中西醫學術交流,相互學習、取長補短,更相應地建立了許多學習班和進修班。這些事實,有力證明了過去多少年來中西醫之間各自為政、我行我素的門戶派別觀點已經破產,從而把中西醫各自偏狹的思想認識導入了新的領域。
過去西醫看不起中醫,說中醫不科學,對中醫的態度由輕視到歧視,確是事實。但中醫本身不深入鑽研學理,全靠熟練的“湯頭”看病,又不善於吸取現代科學方法而安於保守,也不可否認。在長期不相聞問、各守門戶的思想支配下,形成了感情上的嚴重隔閡。經過黨和政府這次大力領導啟發,並且對西醫輕視、歧視中醫的錯誤思想進行了批判和對中醫進行了教育,倡導向科學進軍以後,中西醫的思想感情逐漸地趨於一致,因而也就粉碎了中西醫之間長期高築起來的一道鴻溝。
九 “秘方”再不會帶進棺材
中國有許許多多的事情,都按著“習慣法”來決定一切。拿師傅帶徒弟來說就是這樣,不管你學哪一行哪一業,只要一跨進師傅的門,那麼你的舉止動作技術學問都得謹道著師承,不能推陳出新、獨出心裁。要是你從勞動體驗中找出點竅門別樹一幟或是有所改進,那師傅就很可能“吹鬍子,瞪眼睛”,罵你不是好徒弟,辜負了教誨之恩。學武術是如此,學手工業術藝和拜師讀書也是如此,學醫當然更不例外了。這種師徒相傳的“正統”思想流傳很久,既深入又普遍。
師傅帶徒弟的習慣既然是這麼偏狹自私,那徒弟應當盡得師學了,但卻不盡然。因為在當時歷史條件的侷限下,大多數的師傅都得“留一手”,決不讓徒弟青出於藍超過了自己。當然,師傅留的那一手,不是普通的一手。在學醫方面說,有許多價值偏高的有效“秘方”,都一代一代地被師傅帶到棺材裡去了,這也是使“秘方”漸漸失傳的原因。
我很幸運能親眼看到連我在內的人民徹底解放,而且從不被人重視的中醫學術也獲得了發揚光大的機會,這真是史無前例的偉績。在多方面偉大事業影響下,擺脫掉多年加拷我身上的枷鎖。我自覺自願地興奮愉快地公開了我的“秘方”,其中有吃的藥,外敷的藥,也有熱?藥。現在除北京中醫第二門診部早已應用外,其他的醫療單位也將試用,我衷心熱望著能更全面地推廣,使工人、農民和一切勞動人民的子子孫孫,一代比一代生活得更美滿,更幸福,更健康!
夏錫五口述 吳定寰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