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近代科學主義到偽科學--兼談“西化”中醫和“結合醫學”問題
香港浸會大學中醫藥學院 李致重
鴉片戰爭以來的一百多年裡,中國的中醫藥學(以下簡稱中醫)一直處於“在衝擊下困惑,在困惑中衰落”的狀況。近50年來,儘管國家為了中醫的發展提供了大量的人力、財力、物力,並在《憲法》總則關於“發展現代醫藥和我國傳統醫藥”的基礎上,制定了“中西醫並重”的衛生工作總方針。但是,中醫問題上近代科學主義的嚴重傾向和偽科學現象,始終沒有得到有效的遏制。在國家高揚“科學發展觀”的今天,這些問題尤其值得我們深思。
一、“科學”的出發點、含義及其分類
有人說:今天的社會正處於一個科學迷信或技術瘋狂時代。這個說法在其它領域裡的表現如何,本人不便評說。然而,堅持“人是機器”的機械唯物主義立場,把在非生命領域取得成功的觀念和研究方法,作為研究生命(包括醫學)領域的至上信條和唯一標準,當然是十分片面的。這種立場、觀念和做法,尤其值得中醫高度注意,切莫誤入歧途。為此有必要對“科學”的出發點、含義及其分類問題,做一些簡要的澄清。
1.“科學”的出發點
亞里士多德在他的《形而上學》一書的開頭便說:“求知是所有人的本性,對感覺的喜愛就是證明”。這裡所謂的求知,即人對客觀世界背後的真理的追求。所以籠統地說,客觀世界就是人們科學研究的出發點。
客觀世界展現在人們面前的,用當代哲學裡的習慣表述,叫做各種千變萬化的“事物”。有的哲學著作裡,稱之為“物質”。用列寧的意思來說,這些千變萬化的事物,是人們的感官(包括通過儀器延長了的感官)所能感知的,又不以人們的意志為轉移的客觀實在。
這些客觀實在的事物,在亞里士多德那裡稱之為“萬有”(或“存有”);在老子那裡稱之為“萬物”。所謂“萬有”,即“一切有”、“一切存在”“一切物”的意思。如果按照佛陀釋迦牟尼的說法,那就是色、受、想、行、識“五蘊”。或者由眼、耳、鼻、舌、身、意,所感知到的色、聲、香、味、觸、法。所以,人們透過感性的色、聲、香、味、觸、法,達到對隱藏於其背後的本質屬性的理性認識,這就是科學研究的意義。而從“萬有”、“萬物”、“五蘊”中,真實、全面、完整地把握自己所研究的具體對象,則是科學研究的具體出發點。
儘管人的感官有眼、耳、鼻、舌、身、意,然而誠如亞里士多德所說:人們“喜愛視覺尤勝於其它”,所以對研究對象認識上的片面性或者誤差,便成為科學研究的首要難題。為保證科學研究出發點的客觀實在性,亞氏在其《形而上學》一書中,重點討論了這一問題。其中的許多論述,經13世紀的託瑪斯.阿奎那的闡發、補充,進一步趨於完善。故臺灣的學者常將他們的學說,統稱之為“形上學”。比如,“形上學”首先討論了萬有的單一性。接著討論了“第一原理”,即“矛盾律”、“同一律”、“排中律”。緊接著又討論了“有之真”(“名實相符之謂真理”)、“有之善”(“一切物之所欲者”之謂善)、“有之美”(悅目、自然者即為美)。然後確立並重點論述了“因果律”等等。這些討論,是人們從事科學研究之前,必須率先對人的理性思維加以規範的邏輯條例。有了這些基礎,才可能保證在真實、全面、完整的客觀實在的前提下,健全地發揮人的理性思維的特長,以達到對客觀實在背後的本質屬性正確的認識或把握。
當代哲學裡,就其表述世界的客觀實在性而言,本人以為,用“事物”這一概念比用“物質”這一概念為好。其一,“事”是“物”的運動方式及其過程;“物”是“事”之所以是“事”的基礎。“事”表現在人的感觀裡的,是狀態(信息、現象)。作為中醫研究對象的證候,自然界的氣候、物候,皆屬之。用哲學的話講,“事”是客觀實在運動、變化狀態的時間軌跡。而“物”表現在人的感觀裡的,首先是其結構與功能。這常常是物理學方法、化學方法研究對象。同樣用哲學的話講,“物”是客觀實在結構、功能意義上的空間特徵。其二,當代哲學裡的“物質”世界之說,用“形上學”裡的“形質論”來看,它著重強調了組成某一事物的“原質”(或材料)的結構特徵。這便一定程度地忽略了該事物作為本來存在的“原形”時,它的固有特徵。以中、西醫對比而言:西醫著重研究了組成人的“原質”及其“原質”的結構與功能;中醫則著重研究了人的“原形”,即作為真正的“人”的意義上的、活的整體層次上的存在及其特徵。從“事物”與“物質”的對比中強調上述這兩點,在近代物理學、化學佔據科學主流地位的當代,尤其具有扶偏救弊的意義。而用“事物”一詞表述“萬有”、“萬物”、“五蘊”的客觀實在性,不僅比“物質”一詞準確、合理,而且也是歷史的、應有的哲學統一。
基於上述,具體而言:科學的出發點是萬事萬物發生、發展、變化、運動的時間軌跡和(或)空間特徵。而每一個學科,僅僅是研究了萬事萬物中某一個方面的時間軌跡或空間特徵而已。這樣講,既有利於理解本學科自己,更有利於理解自己與其它學科之間的關係。研究中、西醫的關係,這一點尤其不可忽視。
2.“科學”的含義
在亞里士多德那裡,科學最早的含義,即“知識”。所以,源於西方的“知識就是力量”之說,其實是對“科學”價值的最普遍的表述。今天如果換一個提法,那麼“知識就是力量”,也可以稱之為“科學就是力量”。當然,人們認識客觀實在的理性知識,也包括技術(技藝)和經驗。因此嚴格地講,真正揭示客觀實在的事物本質的理性認識,才能稱之為科學。所以臺灣學者苗力田先生在翻譯《形而上學》一書時特別強調:科學是目的的,技術是手段的。也就是說,科學是以為認識事物的真理為目的的理性求索;而技術具有明顯的功利性,它只是科學前提下的功利性運用的手段。
與亞里士多德同一時期,在中國的《禮記.大學》裡,科學稱之為“格物致知”。其原話是:“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於格物,物格而後知至”。朱熹對致知的含義及過程註解得極好,他說:“致,推極也;知,猶識也。推極吾之知識,欲其所知無不盡也。”可見,“格物致知”所獲得的“欲其所知”,與亞氏的知識原本一樣。進而言之,既然求知是人的天性,那麼科學原本沒有任何迷信和神秘可言,它只不過“物格而後知至”的不斷認識的過程而已。
在清代後期的外來文獻翻譯中,西方文獻中的“科學”一詞常被譯為“格物致知”。在東方,首先把中文的“科學”二字用在外來文獻翻譯中的,其實是明治維新以後的日本。面臨著不斷湧進的門類繁多的西方近代自然科學,日本人取“分科之學”的意思,在日文的片假名裡,發明了“科學”一詞。這的確是日本人在靈活理解中文原意的基礎上,頗有智慧的翻譯。
第一位將“科學”二字直接用在中國的,當推嚴復先生。他在翻譯《物種起源》一書時,將過去用作“格物致知”的地方,全部改為“科學”。從此,“科學”一詞便成為源於中國的文字,滲透著日本人的智慧,重新回到了中國,卻頗具西方現代意味的詞彙了。如果再把“科學”與“知識”並列起來看,則“科學”二字就變得既樸實無華而又絕無神秘色彩了。
嚴復對科學和技術的解釋說:“學者,考自然之則,定必然之例;術者,據已知之則,求可成之功。故學主知,術主行”。這一說法,與亞氏的觀點是完全相通的。
基於上述,本人這裡用今天的語言給科學做一個現代的定義:分門別類地研究各種不同事物所獲取的系統化的知識體系,則稱之為科學。
具體而言,任何一門科學都是以自身所面對的特定的客觀實在為其研究對象;也都有自身特定的研究方法;更重要的是用特定的方法研究特定的對象所形成的系統化的概念(範疇)體系。這一系統化的概念(範疇)體系,揭示了研究對象的本質特性;在指導實踐中有可重複性;並達到了表述的單一性。這就是成熟的科學的基本標誌。同時尚須強調,科學不僅不神秘,而且不同學科之間,原本不存在排它性。任何一個科學的發展既是歷史性的,更是傳統性的,即內在於自身傳統的歷史性演進,絕非其它學科所能代替。
3.“科學”的分類
科學既然是“分科之學”,所以它的門類,成百上千。這裡所談的分類,只是從宏觀角度的大體劃分。
第一,從研究對象分類
在科學上,最早、最準確、至今仍不失其指導意義的分類,當推中國的《易經》。《易經.繫辭第十二》上說:“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這裡的“形”,指的自然生成的客觀實在,可以理解為天造之萬物;這裡的“器”,指的是由人加工而成的客觀實在,可以理解為人造之萬物。
春秋秦漢之際,人們加工製造“器”的能力雖然十分有限,但是人們從“形”入手,認識天造之物的能力卻卓有成效。面對自然生成的萬事萬物,中國先哲們的認識路向是“下學而上達”,即向上攀爬的認識論特點。具體而言,這種向上攀爬的認識路向是:以“形”為研究對象;通過“近取諸身、遠取諸物”,“究天人之際”、“類萬物之情”;按照天人相應的原則和“下學而上達”的認識路線;最後追尋到萬事萬物生成、發展、變化的總原理、總規律上,即“道”。回過頭來,再以此“總原理、總規律”,認識“形”是如何來的、如何變的、向何處去的運動變化規律。這先“上”再“回”的認識路向,同樣是中醫學形成、發展、完善的思維路向。
而製造“器”,則要向下尋找。先認識和把握製造器的“質”,亦即材料,再學會獲取“質”和製造“器”方法,才可能按照人的意志,製造出理想中的“器”來。
由此可以說,人類既要認識和調控天造之“形”,又要研究和製造人造之“器”。於是,從研究天造之物和人造之物出發,便形成形上與形下兩類不同的知識體系。亦即兩種科學分類。
在西方,最早對科學進行分類的,還是亞里士多德。他採用的,同樣是“下學而上達”的路向:先從“物理學”入手,經過“生理”、“心理”(靈魂),一直到達“天理”的認識。亞氏所說的“物理學”,相當於今天的自然科學範疇。而相對於“自然科學”的《形而上學》,亞氏時代則將其稱之為“後物理學”。由於“後物理學”寫於“物理學”之後,其內容又是對“物理學”總原理、總規律的概括,故稱為“後”。 “後物理學”後來被人們稱之為《第一哲學》,其實在於強調其“超物質”、“超經驗”、“超感覺”、“超現象”的意思。《第一哲學》,相當於今天所通稱的哲學。
依據上述意思,亞氏的科學分類是層次分類。即將一般的自然科學統統稱之為“物理學”;而比“物理學”層次更高的科學,稱之為哲學。後來,當中國人翻譯亞氏的《第一哲學》時,依據中國的表述方式,翻譯為《形而上學》。這一翻譯,誠可謂恰到好處,名副其實。因為“形而上”所探求的總原理、總規律,即中國先哲所講的“道”,這與亞氏思想,基本相通。因為亞氏也是從“形”入手,最後認識到形上之“道”的。
這裡需要附代說明,亞氏同樣處在人類製造“器”的能力十分有限的時代;而他的上述分類中,沒有涉及人造之“器”的問題。
本文前面所談的“事”與“物”,應該說是當代以科學研究對象為前提的另一種分類。客觀存在的事物中,有一部分事物呈現在人們面前的,只能是狀態(信息、現象、證候)的存在形式,亦即“事”。所以研究歷史、社會、進化、生態、天文、氣象,以至中醫研究的證候時,人們總是遵循著這些“客觀實在”運動、變化狀態的“時間軌跡”,來認識本學科所研究的客觀實在的。可以說,從研究狀態(信息、現象、證候)的運動、變化入手,這是研究“事”的原則和特點。而分析“物”的結構、功能,以及再依照人的意志組合結構為人造之物的研究,則要遵循著所研究的“客觀實在”,亦即物的“空間特徵”而進行的。故研究“物”與研究“事”相比,彼此屬於不可通約性的兩類完全不同的研究對象。
以上三種分類裡,“形”、 “事”之軌跡,相互類似;而“器”、“質”之結構與功能特徵,則基本一致。人們習慣上講的近代科學,主要是指研究後者而言的。
第二,從研究方法分類
據上所述:研究天造之物,先須在“仰觀於天、俯察於地”,“近取諸身、遠取諸物”,“究天人之際”、“類萬物之情”的基礎上,以體悟“道”的總原理或總規律。進而把天地萬物之大“道”,與具體研究對象的生存之“道”相互聯繫起來,以探求具體對象的發生、發展、變化的因果關係。這種方法,與當代綜合、系統性研究方法十分相近。
研究人造之物,先須熟悉近代物理學、化學的觀念與方法,並以此為基礎,研究具體對象的物理學、化學特徵。然後,才可能推進人們在人造之器方面的能力或發展。這種方法,即近代分析、還原性研究方法。人們習慣上所講的近代科學研究方法,多是指此而言的。
所以簡言之,就研究方法來分,科學可以分為綜合、系統與分析、還原兩大類。歷史上如此,今天亦如此。綜合、系統性方法是研究“道”、“形而上學”,“形”、“事”之軌跡時的常用方法;分析、還原性方法是破解“器”、“質”的結構與功能時所必須的方法。這兩類方法,是因為科學研究實踐中兩類不可通約性的研究對象所決定的,所以它們之間同樣是不可通性的。
第三,從知識層次分類
科學-技術-經驗,是由高到低的三個不同的知識層次。科學與技術之間的關係,正如前面提到的嚴復的界定那樣。理論原理、規則、規律,是科學的內容;在實踐應用中,技術是以科學為基礎的。而經驗則是最初級的、以感性認識為主的知識層次。
現代常常把這三個不同的知識層次,稱之為理論(基礎)科學、技術科學、經驗科學,這是很不嚴肅、很不恰當的。這種情況與人們常常把“高新技術”誤稱為“高新科技”一樣。一方面混淆了科學與技術之間的關係;另一方面也暴露了在“近代科學迷信”和“技術瘋狂”形勢下,一種對科學認識上的盲目現象。近20年來,獲得諾貝爾醫學科學獎的項目中,絕大多數屬於技術性內容,有的甚至是初步為經驗所證明的內容。足見這一盲目現象在當代的普遍性。
第四,科學與哲學的關係
按照通常的理解,哲學是對自然、社會和人的大腦思維的一般規律的高度概括。辭海中對科學的解釋是:關於自然、社會和思維的知識體系。可見,哲學的“一般規律”,即普遍規律,它是覆蓋著所有科學,即知識體系的。所以就分類而言,“哲學是科學的科學”。因為任何一門科學都不能脫離哲學的指導作用,就像“後物理學”是“物理學”的總原理、總規律一樣。如果把哲學排除於科學之外,或者把哲學與科學並列起來,都是不恰當的。然而,科學是研究和認識具體對象的知識體系,它不能等同於哲學;但是認為哲學可以“代替一切自然科學”,也是十分錯誤的。這一點我們在“文革”中有過沉痛的教訓,相信人們不會忘記。
過去常有一種習慣的說法:認為春秋-秦漢之際,“科學還沒有從哲學中分離出來”。甚至把《易經》的存在,視之為“導致近代科學沒有產生在中國”的原因,這是值得商榷的。其一,哲學本身就是科學的一類,而且是層次最高的一類。就像“後物理學”是從“物理學”基礎上概括出來的一樣,兩者在知識層次上有區別,但決無矛盾可言。其二,春秋-秦漢之際的科學,比如中醫學,屬於綜合、系統性科學,它與近代科學分析、還原性科的範式明顯不同。當然也不能因為中醫學與哲學的關係密切,而將其排除於科學之外。其三,當代人站在自己所熟知的分析、還原性科學的主場上來看綜合、系統性科學時,就像熟悉九章算術的人不理解萊布尼茲的數學二進制一樣。在兩種範式不同的科學之間,不能把“不解其中味”,視之為“其中本無味”。其四,近代科學門類繁多,是分析、還原性科學在近代突飛猛進的反映。這是分析、還原性科學自身發展的歷史所決定的。不能說古代哲學制約了近代分析、還原性科學的發展,也不能說近代分析、還原性科學是擺脫了哲學的桎梏後,才獲得繁榮的。
再從亞里斯多德、託瑪斯的“形上學”來說,它的主旨是討論“萬有之有及其特性之學”。尤其是“形上學”中關於“萬有”真實、全面、完整地展現在人們視野之中的論述,關於同一律、排中律、矛盾律、和因果律等思維原理,更是對人們思維方式加以邏輯規範的根本性的科學。從這個意義上看,“形上學”應富有“哲學的哲學”的意義。也可以說,它更是人類科學研究之母。從“僅在美國就有一千多所以上的大學及研究中心傳授此學說”,“每年就有五百多本書籍和二十五種刊物問世以專門介紹此學說”這一點來看,足見當代科學哲學界對“形上學”之重視了。說它是科學研究之母,其實並不為過。
第五、從生命與非生命的分類
《辭海》中關於科學是“自然、社會和思維的知識體系”之說,代表了近代對科學在研究對象或範疇上的一種分類,當然無可厚非。然而面對中醫學發展中的困惑,總令人有一種缺失之感。
在中國,生命科學(包括醫學)一直被劃歸於自然科學系統。而當今的自然科學系統中,絕大多數是以物理學、化學為代表的分析、還原性科學。如前所述,分析、還原性科學最成功之處是非生命領域,或稱之為人造之物領域。而醫學面對的人是天造之物,而非人造之物。人與人造之物最本質的區別在於:人的新陳代謝功能是任何非生命領域的人造之物所不具有的。用現代系統科學的觀點來說:人體是一個開放的、複雜的、具有自組織能力的、至今仍存在著諸多盲區的巨系統。所以迄今為止,西方西學可以藉助分析、還原性方法,把人由組織、器官水平,拆到細胞水平,再拆到分子水平;但是,人們至今不可能用幾個基因片斷,連接出一個最簡單的病毒來。這就說明,生命科學(包括醫學)絕不是分析、還原性科學一家的領地。從人是天造之物的角度講,醫學科學同樣也有一部分應屬於綜合、系統性科學範疇。而且屬於綜合、系統性科學的一部分,肯定還大於屬於分析、還原性科學的那一部分。中、西醫之間,也是這樣。
基於上述,以往把中醫劃歸於生命科學之中,這在使中醫從屬於自然科學範疇的同時,也使中醫從屬於西醫之下。這就無形之中助長了近代科學主義對中醫自身發展的在干擾,影響了中醫自身的完善和發展。所以從當代科學分類來看,至少在中、西醫並存的中國,生命科學(包括醫學)應當從自然科學範疇中獨立出來。如此,《辭海》中關於科學的解釋,則應修改為:“關於自然、社會、生命和思維的知識體系”。
二、近代科學主義對中醫的干擾
所謂近代科學主義,即是把近代物理學、化學基礎上發展起來的分析、還原性觀念和研究方法,視為評定一切科學的至上信條和唯一標準的看法。
近代科學主義對中醫的干擾,與機械唯物主義不無關係。在當代生命科學界,一個帶有普遍性的問題是,機械唯物主義助長了近代科學主義,近代科學主義加深了機械唯物主義。儘管一百年前“動物是機器”、“人是機器”這種觀點,已經受到西方科學哲學家的深刻質疑,然而在今天的中國,這種觀點仍然牢牢地束縛著著中醫,當然也同樣干擾著西醫自己。
2004年1月,本人出版了《中醫復興論》一書。該書中“論中醫學的定義”、“論中西醫的不可通約性”、“中西醫結合定義的研究”、“中醫在人類醫學中的地位和作用”、“中醫藥學走向世界的若干理論問題”等文,在東西方歷史、文化、形上學、哲學、科學的比較中,在中西醫的科學、技術、經驗層面的比較中,對中醫和西醫生物醫學做了定義。同書還在“中西醫結合亟待定義”、“中醫生存與發展的理性思考”、“走出中醫學術的百年困惑”、“中醫科學必須徹底告別餘雲岫現象”、“為中醫教育診脈處方”、“提高中醫臨床療效的科學學思考”、“西化--中醫研究的致命誤區”等文中,分析了近代科學主義對中醫造成的危害,這裡不再重複。總結《中醫復興論》的相關論述,對於近代科學主義在中醫上的干擾,集中起來,那就是“中醫西醫化”思潮。下面僅以歷史的角度,談一些有代表的事件。
20世紀前半葉,持近代科學主義的代表人物是餘雲岫。他於1917年出版了《靈素商兌》一書,完全從西醫角度出發,全盤否定《靈樞》、《素問》的醫學觀念和基礎理論。他於1929年“南京政府”的第一屆中央衛生委員會上,提出了“廢止中醫以掃除醫事衛生障礙案”,第一次提出廢除中醫的叫囂。1950年,他又在建國初期的全國衛生工作會議期間,改換包裝,老調重彈,又一次提出了“改造舊醫實施步驟草案”。他是由日本留學西醫的學者,頭腦中只有分析、還原基礎上的形而下的西醫,當然視中醫為格格不入。他的重點始終盯在中醫的基礎理論上,亦即中醫的科學原理部分。他欲通過“墮其首都也,塞其本源也”,把中醫形而上的科學原理統統廢除。他可以容納的,只是與中醫斷根絕緣的方和藥。所以他後來也被稱之為“廢醫存藥”的代表者。
20世紀50年代初的“中醫科學化”,意在改造中醫。改造之法,即要求開業中醫必須通過西醫若干門基礎理論課程的學習和考試,用西醫的基礎醫學,取代中醫頭腦中的中醫基礎理論。受這一做法的影響,1956年創建的中醫大學教育裡,無可爭議地將西醫基礎醫學的全部課程,以“醫學科學”課程的名義,納入中醫大學早期的教育之中。這就使學生從進入中醫大門之時,便踏上了“西化”中醫的誤區。
20世紀50年代末,以國家最高領袖對衛生部一份報告批示的形式,鑄成了中醫科研上的“雙重學術標準”的問題。所謂的“雙重學術標準”是,既承認中醫是科學的,又將中醫自身的發展與完善,寄託在西醫學術觀念和方法上。中醫本來是形而上的醫學,卻提倡用研究形而下的的觀念與方法對其進行“發掘”、“提高”。這就大怪而特怪了。以後的事實表明,近50年來“發掘”、“提高”中醫的主流,其實就是由“雙重學術標準”所鑄成的“中醫西醫化”。
隨著時間的推移,近代科學主義充斥了整個中醫的醫療、教學、科研、管理的各個方面。故“西化”中醫,始終是干擾中醫發展的一大誤區。而且由於“西化”中醫思潮的長期氾濫,令中醫陷於偽科學的困擾之中。
三、偽科學及其在中醫上的表現
偽科學的做法,與實事求是的科學科態度相反。所以偽科學就是假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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