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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科學的態度推進中西醫配合

2004-10-14 · cuiyueli.com (網站) · 李致重

--致陳可冀先生的公開信

陳可冀先生:您好!

今年本人出版的《中醫復興論》一書,可能沒有來得及送給您。值您來香港浸會大學接受榮譽博士之際,贈一冊,請指正!同時送上今年撰寫的《中西醫配合清議》與《中西醫配合清議之續》二文。另外也送上陳士奎先生“批判”本人的兩篇文章,以供對照參考。

您此次來香港,時間安排緊促,為了不耽誤您的時間,也為了您對我所提的一些問題有充分、冷靜的思考空間,謹以書面形式談以下幾點,容以後有機會時,再共同討論。

第一,關於口號和求真務實。

關於“中西醫結合”這方面的口號,這些年實在太多了。老口號、新口號、大口號、小口號連連不斷。似乎推進中西醫結合,就只有靠口號才行。比如,您在2004年10月14日《中國中醫藥報》的“團結合作,共存共建”一文,以及2004年10月20日在“南京國際中醫藥論壇暨第二屆世界中醫藥大會”上的發言中,所提到的口號有:“著眼現在,把握未來,以葆有旺盛的生命力,成為我們當今必須明確的戰略需求”;“中西醫結合沒有終點,中醫現代化永不謝幕,應當與時俱進地去不斷完善和提高”;“繼承、創新、和諧、融匯、發展中去葆有中醫藥學自己固有的千姿百態的風格和魅力”;“協同奮鬥,為實現中醫藥現代化作貢獻”;“多元創新,有新作為”;“互補才能雙贏多贏”;“乘時代進步的輕舟,鼓勵創新和自我超越,挑戰未來”;“努力實踐,提高療效,造福人類”;“與傳統中醫藥理論結合得更完美者,那更是一種真正的成熟的美和對人類社會的貢獻”;“要多一些寬容,少一些責難,多一些幫助,少一些帽子”;“中醫藥的現代化和中西醫結合更是時不我待”;“希望中醫藥的足跡走遍全球,希望中醫藥學的桃李滿天下”;“洗刷掉一切困頓、無奈、疑惑、猜忌,繼承優秀傳統,建設先進文化”;“實現中醫現代化,促進中西醫結合,為中醫藥學堂堂正正的進入世界主流醫學領域,為建設富強的中國,充滿激情地灑脫前進”;“發展中醫藥學,促進中西醫結合,實現中醫現代化,是建構'風景這邊獨好'的頂天立地的舉措”;“永葆中華醫藥文化常青”;“創制新型複方,走向世界”;“現代創新模式”;“獨到高招模式”;“並用互動模式”;“不封閉、不排他、和而不同,繼承發展,共同為繁榮中華民族醫藥文化作貢獻”……

以上這些,完全是口號,而且是2,500字的短文中,如此之多的口號!

本人並不完全反對口號,因為口號常常是上級行政領導號召大家應該努力去“做什麼”的一種方式。然而,專業人員在科學問題上,沒有製造口號的職責和必要。譬如“中西醫結合”,它原本始於上級行政領導提出的一種號召或口號。而專家則應當在充分研究或科學論證的基礎上,解決好“如何做”的問題。在改革開放的今天,中國人不再是一天聽不到口號,就不知道今天該“做什麼”什麼的時候了。尤其在“尊重科學”、“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樹立科學發展觀”的當代,更應當知道科學自身的發展,首先是“內在於傳統的歷史性演進”。靠口號來推動中醫和中西醫結合的時代,已經一去不返了。現在最突出的問題是,對“中西醫結合”上的混亂理解和各行其是,必須冷靜反思;現在最緊迫的責任是,要以求真務實的科學態度,給“中西醫結合”做出一個符合中醫與西醫科學原理的、準確而又規範的定義(或解釋)來。只要學術界理解和接受這一定義或解釋,接下去的“如何做”,相信自有所為。您作為中國科學院院士和中國中西醫結合學會會長,責任重大。與其用口號鼓動、宣傳大家,說中西醫結合“應該做”,說“風景這邊獨好”,倒不如對“中西醫結合”這一概念做出科學的定義來。當什麼叫“中西醫結合”的問題解決後,接下去的“如何做”,便會如影隨形,不言自明的。

第二,關於“二”和“一”。

“中醫和西醫是兩種完全不同的醫學科學體系”呢,還是人類醫學體系只有西醫一家?這個問題是研究“中西醫結合”定義時的首要問題。近一百年來,人們多是把中醫學當作一具屍體來解剖,企圖用西醫還原性研究方法從中獲取西醫可用之物。或者人為地認定中醫是經驗醫學、經驗療法,否認其基礎理論的科學原理及其對臨床的指導意義。《中國中醫藥報》2004年10月11日的一篇文章中聲稱:“不管是英、美、德、意,還是中、日、法、印,都只有一個主流醫學”;“中醫西化”是“必然的”、“十分正常的”;強調中醫特色與優勢,那就是“恐西症”,就是“復古尋舊”,就是“把自己完全包裹起來”;所以,“還想成為主流醫學,這樣是行不通的”(呂維柏先生語)。這些觀點,其實是中西醫結合界的主流觀點。按照這些觀點,憲法中“發展現代醫藥和我國傳統醫藥”的規定可以不要了,“中西醫並重”的新時期衛生工作總方針也可以不要了。而且更為尷尬的是,按照這些觀點,中西醫結合的根,便被中西醫結合界自己親手挖掉了。既然世界發達國家和中國的“主流醫學”都是西醫一家,那麼,用西醫的還原性方法從經驗的中醫中將可用之物拿到西醫裡去,不就行了嗎?如此可見,“結合”從“一”而開始,到歸於“一”而告終。那麼,被稱之為的“中西醫結合”和“中西醫結合醫學”,其存在的土壤和價值,究竟在何處呢?如果“結合”的最終結果是把中醫的經驗,“化”到西醫體系之中了,中醫也便失去了存在的意義。那麼,“中西醫結合學會”2001年迎春聯誼會上提出的“中西醫結合是繼承發揚中醫藥學的重要途徑”,又應該做何解釋呢?

您也許知道,本人從事中醫科學學、軟科學研究已經20多年了。從1993年12月在中國《科技導報》發表“中醫現代化的若干思考”一文時起,本人的思考和研究就已經基本定型或接近成熟了。那時候,本人就曾對“中西醫結合”概念的混亂,提出了多方面的質疑。接著於1995年發表了“中西醫結合定義的研究”和“論中醫學的定義”兩篇文章。而為“中西醫結合”和“中醫學”做的定義的同時,也研究了西醫“生物醫學”的定義。正如本人在“中西醫配合清議之續”一文中所說:“至今我不願意說本人對'中醫'、'中西醫結合'和西醫'生物醫學'所做的定義準確無誤,而是熱切地寄望於學術批評和科學檢驗。但是可以無愧地說,從東西方歷史、文化、形上學、哲學、科學的比較中,從中西醫的科學、技術、經驗層面的比較中,研究這些定義的思路是正確的。”如果再經過歷史與實踐的檢驗,當這三個定義為學術界所理解和承認時,便無可爭議地填補了我國醫學辭書的幾個空白。我一向說話謹慎,但“填補”二字,相信沒有誇張。

當年倉頡造字,每一個字造出來時,必然代表著一個特定的意思。後來在文化科學的發展與傳播中,每一個新概念的出現,自然要首先以定義的形式對其內涵加以規定。因為科學研究就是理性思維,而概念是思維的“細胞”。倘若一個概念出現之後,長期沒有對其內涵加以規定,由此所進行的思維,只能用“混亂”二字來概括。“中西醫結合”這一概念提出來近50年了,其定義至今還在“探討”(陳士奎先生語)之中。而且就連這種“探討”,仍然有人認為:沒有必要“問中西醫結合的概念到底是什麼”(沈自尹先生語),沒有必要“為怎樣給中西醫結合下定義”而爭論不休(見《中國中醫藥報》2004年9月24日)。提出這一觀點的竟然是中國科學院的一位院士,我不知道他在科學研究中的“理性思維”究竟是如何進行的。尤其令人難堪的是,在“中西醫結合”沒有定義的前提下,持這一觀點的他,竟然是中西醫結合的學科帶頭人和中西醫結合的科學院院士多年了。科學歷史會說話,到時候真不知道將如何交待!

第三,關於“配合”與“結合”。

在從科學的層面上,理清中醫和西醫是兩種不同的醫學科學體系之後,中醫和西醫之間的關係,則是兩種醫學在技術、經驗層面上的配合關係。把兩種醫學從科學層面上合二而一,從東西方歷史、文化、形上學、哲學、科學史的比較來看,在可預見的將來,是沒有可能性的。美國科學哲學家托馬斯.塞繆爾.庫恩的“不可通約性”原理,也解釋了這一點。本人在2000年發表在中國《科技導報》上的“論中、西醫的不可通約性”一文,從中醫和西醫在研究對象、研究方法、概念(範疇)體系三個方面,做了論證。接著在“中西醫配合清議”(臺北《自然療法》雜誌2004年第2期)一文中,從亞里斯多德“形質論”原理,做了進一步的說明。陳士奎先生在“也談中西醫結合--兼駁李致重的幾點謬誤”一文中,對“中西醫結合”與“中西醫結合醫學”所做的“定義”,真可謂見笑遐方了。其一,他缺少學科分類和定義的一般常識。其二,他分明缺乏邏輯學常識,卻要玩弄邏輯詞彙,結果是愈描愈黑。其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他並沒有從科學層面上,在研究對象、研究方法、概念(範疇)體系三個方面,做認真深入的中西醫比較。他眼中所看到的始終是結構實體的人,而沒有信息(狀態)實體的人;他所認可的始終是還原(分析)性研究方法,而無視系統(綜合)性研究方法;他所承認的始終是以具體概念描述的西醫的知識體系,而無視以類比概念所揭示的中醫學知識體系。歸根結底,他完全站在西醫生物醫學的觀念、方法、標準一邊,沒有顧及中西醫兩者在上述三方面的“範式”完全不同,所以無法理解中西醫之間是“不可通約”、“不可翻譯”的關係。

在科學學、軟科學研究上,本人有一種體會:我們欲知一個學科發展的今天,就必須首先知道它的昨天;我們欲知一個學科發展的未來,更需要知道它的前天。否則,必然陷於膚淺或茫然。人們都知道《黃帝內經》奠定了中醫的科學(理論)基礎,但是,《黃帝內經》又是建立在哪些知識基礎之上呢?不知《黃帝內經》之前的文、史、哲,則對《黃帝內經》所奠定的中醫科學基礎,註定理解不深。須知春秋-秦漢之際,是整個人類文化科學的第一次高峰時期,而決非文化或文明的原始起點。人類第一次文化高峰時期的深厚積澱,豈是“復古”、“落後”幾個字可以了結的嗎?倘若陳士奎先生不是把中醫學作為西醫觀點下的屍體來解剖,他在《也談中西醫結合》一文中所提的“定義”,必定會自我收回的。

第四,交流與討論。

我們都是長期搞學術工作的人,深知學術民主、學術自由、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重要性。不論中醫或中西醫結合,都需要我們以“和而不同”的心態來面對不同觀點的學術討論。從“大字報”、“大批判”式的“語言暴力”干擾學術討論的做法,早已是歷史的陳跡。用這種做法干擾學術討論,必將走向歷史的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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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小崔(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