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醫將會在21世紀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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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 歌
如果我們21世紀沒有一批年輕的、有水平的中醫,這將是中國傳統文化的一個遺憾,也是人類醫療衛生界的遺憾,對醫學界是個失望,對世界也是個失望。
?崔月犁
中醫學院,到底培養中醫還是西醫?
劉先生是湖南某中醫學院的研究生,與筆者談話時,他一直強調自己學的是“中西醫結合”而並非中醫,並試圖迴避自己與中醫之間的關係。當談及中醫的望、聞、問、切時,他竟然說“那並不是科學的診斷方法”,筆者一時愕然:這真是中醫學院培養出來的研究生嗎?
據近年的資料顯示,北京中醫藥大學中醫專業總學時數3697時,中西醫課時比例為65.2:34.8;北京聯合大學中醫學院中醫專業總學時(畢業實習除外)3048時,中西醫學時比例為64.15:35.85;全國中醫院校中醫課時所佔比例不到70%,西醫課時所佔比例大於30%。如果按以上的課程比例推算,中醫學院四年的課堂教學,學中醫的時間實際上只有2.6年,學西醫的時間約為1.4年。四年的課堂教學培養出的學生只能達到中、西醫兩個中專水平。
據調查,許多學生在自學時間,更多地把精力放到學西醫和外語上;而在為期一年的臨床實習過程中,又基本上是以西醫為主。如此看來,中醫學院中、西醫已平分秋色,甚至中醫劣遜西醫一籌。此外,據悉中醫各門課程的實習時數在減少,臨床課實習在壓縮。
在中醫學院,中西醫課程各佔多大課時比例是一個爭論的焦點。但在各大西醫院校,中醫課程只佔到總學時的2%左右。1996年3月,中國前衛生部部長崔月犁先生在寫給政協科教文衛體委員會的信中提出:中醫院校的西醫課程為什麼不能也佔2%?
在中醫教育領域,“先西后中”、“先中後西”還是“中西並進”,即中西醫教學順序的問題,也引發了不少爭議。
在北京中醫藥大學,中西醫課程同時進行,而北京聯合大學中醫藥學院的課程安排則是先學西醫後學中醫,中西醫被分成兩個階段。
北京聯合大學中醫學院有關人員認為:先西后中實際效果好。但原北京中醫學院院長王綿之教授認為,中醫基於中國深厚的傳統文化,中西醫是兩種不同思維方法下所產生的醫學理論,如果中醫學院的學生先學習西醫,難免會有“先入為主”的弊端,用西醫的思維方式來評判中醫,這對中醫的整個學習過程都是沒有好處。
中國中醫研究院李志超教授也認為:西醫和中醫是從不同的兩條道路上認識生命,實事也證明,中醫認識生命的方法,西醫以及西方科學是無法全部解釋清楚的;那麼在現階段,西醫無法解釋中醫,中西醫之間也不必要試圖改造對方。
現今的中醫學院,基本上分中醫、中藥兩大專業。中醫專業的學生畢業後做中醫醫生,開處方時要用炮製的中藥飲片;而中藥專業的畢業生則大部分到藥廠或是藥檢所工作,在中藥房的人數較少。他們在學校裡既沒有受到過中藥炮製和中藥製劑的鍛鍊,也沒有重點研究中藥的四氣五味、佐制配伍、入髒歸經等,大部分時間是在分析中藥的化學成份。中藥系似乎也是在為西醫培養藥檢師、藥劑師。
中國在成立中醫學院之始,目的是培養“高級中醫師”,但能否達到這樣的效果,從其教育方式來看,似乎比較困難。 王綿之教授還認為,中西醫都是科學,從總的來說都應該學習,但作為高等醫學院校來說,已有明確的教學分工,中、西醫院校,要根據培養目標來設計課程,各自完成規定的培養任務。如果中醫院校的畢業生不能獨立地、正確地運用中醫理論指導醫療實踐,那就是最大的錯誤;中醫院校的教育,不能先中後西,也不能中西醫截然分開,必須以中醫為主體,輔以西醫常識,培養出符合要求的高級中醫師徒。
我們真的不需要《黃帝內經》了?
資料顯示,《黃帝內經》作為中醫的基礎理論課,在北京某中醫學院,近10年來課時數削減了50%。1983年教學計劃規定《內經》教學時數為144學時,1987年減為108學時,新版規劃教材中只剩下了72學時;選讀篇數由1983年的61篇,減少為目前的30篇。在這種情況下,“提高學生基礎理論水平”成為一句空話。
據調查,許多中醫學院的本科生,不得不到研究生時再選讀《內經》。 中醫學院熱衷於學中醫的學生,對課堂教學十分失望,他們往往會自己尋找機會學習望、聞、問、切,學習針灸、推拿、藥理等。他們去聽中國傳統文化的講座、自己拜師、練習氣功……北京某中醫學院一位四年級的學生反映:課堂上講授的醫古文,比如《內經》、《傷寒》、《金匱》等,都是支言片語,根本無法滿足他的需要;課下自己找書看時,遇到疑難的問題向老師請教,原來他們自己也不懂。
據悉,中醫學院前期的授課老師很多都脫離了臨床,講解的東西自己既不瞭解也不相信;教“傷寒”、“金匱”的老師甚至連桂枝湯都沒有用過,在這種狀況下,怎麼能教好學生?
早在1962年7月,北京中醫學院(現為北京中醫藥大學)的秦伯未、於道濟、陳慎吾、任應秋、李重人五位先生,在中國第一批中醫正規大學學生畢業生後,就提出了《對修訂中醫學院教學計劃的幾點意見》。
《意見》中一針見血地指出這批學生“在中醫學術水平方面,還有不足之處”,“特別是閱讀中醫古書尚有困難,運用理法方藥、辨證施治處理疾病尚欠正確,看來基本功打得非常不夠”,並建議,“內經講義由過去只講120課時增加到488課時”,“精選《素問》、《靈樞》兩書裡的原文100篇左右”,以便“對祖國醫學理論有一個大概的輪廓”,“增強學生閱讀古代著作的能力,給他們今後的鑽研一把開關的鑰匙”。
五位先生還提出“師帶徒”的中醫教學方法:老師選擇對象,首先要文章通順;頭兩年學習誦讀,熟讀《內經》、《傷寒》、《金匱》,脈訣、藥性、湯頭等讀得爛熟;第三年以後,開始作助診工作;五年期滿出師後,有許多人還要從名中醫“參師”。
清代著名醫學家葉天士,曾從17位老師學習;總之,學中醫要有相當的中文水平。 任何事情都只有在繼承的基礎上才能發展,中醫也不例外。今天 ,我們還在討論38年前留下來的問題,這對於整個中醫教學來說,不能不說是巨大的遺憾。
中國祖先留下的中醫古籍可謂浩如煙海,而目前代表中醫基礎課的《中醫基礎理論》僅30萬字,而且融陰陽五行、經絡藏象、病因病機、診治法則等於一書,如果真的要學生單憑此書,達到中醫學院最終的培養目標--“高級中醫師”,那恐怕無異於痴人說夢。
目前,中醫學院一般招收的是擅長數、理、化的學生,在中國傳統文化、歷史、哲學等方面有一定的欠缺,如果不在四、五年的中醫教學時間裡,加以彌足並不斷提高閱讀中醫古籍的水平,那後果可想而知。
需要反省與重建的中醫教育
筆者在採訪中瞭解到,目前一些中國人對中醫的看法有以下幾種:一,可以試試;二,中藥治不好病也吃不死人;三,如果西醫沒有辦法,那就再找中醫想想辦法;四、相信中醫,但找到好中醫的機會不多……
目前全國有高等中醫院校30所,初步估計在校學生大約有20多萬人,而全國中醫隊伍號稱有100萬人。有人說,中醫歷史上從未有過如此龐大的隊伍,而中醫水平卻出現空前的下降趨勢。這種看法雖然有些偏頗,但在一定程度上卻道出了中醫界存在的危機。
劉先生初中畢業後,就考取了山東中醫學院,開始了長達8年的中醫學習。但讀博士時,他還是選擇了中西醫結合的臨床專業,主攻心血管病。他坦白地說:如果我學純中醫,以後根本找不到好的工作。但從中也不難看出,從本世紀50年代就提倡的“中西醫結合”現在卻顯示出“以西化中”、“以西代中”的傾向,由於中醫的後繼乏人、乏術,中醫幾乎變成西醫的一個替代療法、輔助醫學。
在日常生活中,由於西方文化給大家帶來了許多看得見、摸得著的效益,也滿足了人們各種各樣的慾望,於是,以西方文化和思維方式為基礎的西方醫學,也越來越不加選擇地為中國人所接受。鄧鐵濤教授指出:目前對中醫理論的不信任,是一種最大的危機。而人們之所以對中醫不信任,就是看到中醫藥治癒率不是在逐步提高,而是在逐步下降。而追究治癒率下降的主要原因,中醫教育恐怕又難逃其咎。
李女士現在一提吃中藥就害怕。前兩年她身上老起紅斑,西藥吃了不少也沒有效果,就求助於中醫,專門到某醫院掛了主任級中醫師的號。沒想苦藥湯一天兩次,喝了70多副,仍不見效,最後索性不治了。
這樣的例子比比皆是,給中醫的聲望帶來極其惡劣的影響。
但學西醫出身的張女士,卻對中醫佩服得五體投地,她生女兒那年,落下了病,身體極其虛弱,走兩、三里路都會氣喘噓噓。由於西醫的各項指標全部正常,西醫表示沒有什麼好辦法。在同事的介紹下,她找到了一位80多歲的老中醫,服中藥一個星期後,身體狀況大有好轉,大約兩個月後,身體徹底復元。現在她還保存著老中醫的藥方,但那位老中醫早已謝世。
目前哪怕只有一半的中醫能有那位老中醫的水平,人們對中醫也會刮目相看。所有關注中醫發展的人,都不希望看到這樣一個惡性循環:越是找不到好中醫,越不相信中醫;越不相信中醫,越不學中醫;越不學中醫,越沒有好中醫。
中醫的發展,仍有非常寬闊的空間。
廣州中醫學院的鄧鐵濤教授認為:中醫臨床是最薄弱的一環,中醫百花齊放,各家各派,尚未經過篩選、研究、整理,使之接近可行的、有效的常規;中醫臨床不能照搬西醫,除了攻危、難、重病外,對常見病的診療常規,應是當前攻關的項目之一,更可以通過搞常規以提高中醫藥的治療率。
崔月犁先生在世時也多次提及,日本曾用行政辦法取消了漢醫,現在又努力學習中醫,以補救過去的過失。如果我們不在培養高級人才上下功夫,過一些年中醫可能被西醫“消化”,而只剩下零零碎碎的一方一劑。
1998年8月,鄧鐵濤教授、長春中醫學院任繼學、中國中醫研究院路誌正等八位老教授聯名給朱?基總理的信中指出:中醫教育與中醫醫院重西醫輕中醫的傾向日趨嚴重,如果長此下去,則中醫將滅多生少矣!
的確,若我們的中醫教育再也培養不出合格的中醫人才時,中醫在不遠的將來,也許真的要從我們的視野裡慢慢地消失了!